第62章 年夜饭
赤翎从厨房里探出一个脑袋,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出笼的年糕,热气蒸得他一张小脸通红的。
他小心翼翼的开口:“主人,你没事吧?”
杨婵转身看了他一眼,伸手从他端着的盘子里拈了一块年糕放进嘴里。
“咸了。”
“欸?不能吧?”
“咸了就是咸了。”
杨婵拍了拍手上的残渣,径直朝厨房走去。“我去看看。”
赤翎端着盘子站在原地,狐疑地咬了一口年糕,嚼了嚼,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不咸啊”,然后端着盘子一溜烟地跟了上去。
雉鸡精的手艺确实不错。
年糕蒸得软糯q弹,甜的那一份里加了红糖和桂花,咸的那一份里混了肉末和虾皮。
杨婵系了围裙下厨,把甜年糕切成小块下油锅煎到两面焦黄,出锅前撒了一小撮芝麻。
汤姆在一旁看得频频点头,两只猫眼放着光,看样子是被自家主人的厨艺折服了。
情绪价值很足了。
赤翎尝了一块,默默地把刚才“主人不会做饭”的腹诽吞回了肚子里。
素心堂的年夜饭是在大堂里摆的。
两张桌子并在一起,铺了一块崭新的桌布,上面搁满了各色各样的小菜。
阿强阿烈两兄弟从后院搬来了一个大铜炉。
饭桌上人不多,一张桌子就坐满了。
杨婵坐在主位,右手边是汤姆,左手边是青晏。
青晏往下是赤翎,雉鸡精坐在汤姆旁边,阿强和阿烈则坐在最后。
主要是这两人怕热,靠着门凉快些。
席间的气氛不算热闹,但很温暖。
赤翎兴致勃勃的说起当年在哪吒行宫给人算命的事,说到得意处还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被杨婵横了一眼后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雉鸡精不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地给众人夹菜,目光偶尔掠过赤翎的侧脸时,会多停留一会。
青晏注意到这个细节后,两条淡黄色的眉毛微微一抖。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赤翎,示意他看雉鸡精。
赤翎顺着青晏的目光看过去,正好对上雉鸡精慌忙挪开的视线。
赤翎挠了挠头,没明白蛙哥是什么意思。
青晏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
汤姆倒是自在得很。
它蹲在椅子上,脖子系了一条围巾,正用刀叉优雅的切着红烧鱼,时不时还端起高脚杯抿一口牛奶,姿态从容优雅。
阿强阿烈看着猫老大的做派,心里愈发敬佩,吃起饭来都不自觉的放慢了动作,生怕筷子在碗里发出不雅的声音。
杨婵看着这一屋子的人,会心一笑。
她端起酒杯,朝着众人。
“今年的除夕,多谢诸位陪着我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座的每一只耳朵都听得清清楚楚。
赤翎最先反应过来,噌地站起来端着酒杯往杨婵的杯子上一碰。
“主人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不跟着你跟谁?”
青晏放下筷子,也站起来敬了一杯。
然后是雉鸡精、阿强和阿烈。
最后是汤姆,它从椅子上跳下来,背着手优雅走到杨婵面前,端着高脚杯和杨婵的茶杯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杨婵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时候,眼角的笑意还没收干净,余光掠过窗外的街道。
一个穿着锦衣的少女踉踉跄跄地走在空荡荡的街上。
绫罗的布料沾了污泥,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像是在冰面上行走,随时都可能摔下去。
走到素心堂门前的那棵老槐树下时,她的双腿终于软了,手扶着粗糙的树皮,整个人缓缓滑坐下去,就这么蜷缩在树根旁。
街上零星有几个行人路过,看了她一眼,又匆匆走开了。
这年头连自家的事都顾不过来,谁还有心思去管一个陌生人呢。
有人在路过时刻意绕了一个弯,像是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杨婵放下筷子,快步走出素心堂的大门。
门外的寒气扑面而来,杨婵在锦衣少年的面前蹲下身,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
杨婵仅一眼便认出了她。
郅贤,那个曾经在太行山上追杀狐妖的女子,那个女扮男装来素心堂求诊的姑娘。
“杨……杨大夫……”
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来。
“我爹他……我爹没了……”
她的手指死死的攥着杨婵的袖口,像是在抓住什么。
“我不敢回家……家里已经被人围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杨婵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知道的比眼前这个姑娘以为的要多得多,多到可以把对方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装进心里,还能再翻出来一件一件的理清楚。
但她不能说。
至少不是现在,至少不能在素心堂的门口,在这条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街上。
杨婵没有说话,只是把子娴冰凉的手从自己的袖口上轻轻掰开。
她的手心很暖,像是一块被炉火煨了许久的暖玉,温度透过皮肤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过了片刻,杨婵的声音很轻的响起来。
“今夜除夕。你若不嫌弃,便在我们这里吃顿年夜饭吧。”
子娴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眼泪却先一步滚了下来。
她小声的呜咽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杨婵站起身,把手递给她。
子娴仰起头,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愣住了。
月光落在杨婵的侧脸上,把她眉眼间的线条勾勒得分外柔和。
逆着光的轮廓干净得像一幅画,又让人觉得站在这里的人本不该是个大夫,而应该是别的什么人。
子娴把手放进了杨婵的掌心。
杨婵搀着子娴走进素心堂的时候,满桌的喧闹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雉鸡精最先反应过来,快步上前帮着扶住子娴,把她安顿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
子娴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脸,只说了一句很轻的“叨扰了”,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杨婵坐回主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甜年糕放到子娴的碗里。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赤翎小心翼翼的往杨婵那边挪了挪凳子,目光在对方脸上飞快地掠过。
然后把桌上那盘还没怎么动过的糖醋排骨往她面前推了一下。
汤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子娴,又缩了回去,不多时就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轻轻搁在子娴面前,用猫爪拍了拍她的手背。
热汤的蒸汽模糊了子娴的视线。
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眼泪从眼眶里无声地淌下来,滴在碗里。
没有人去催促她,也没有人问她发生了什么。
素心堂的这点好,大概就在于这里的人不需要别人解释太多。
过了好一阵子,子娴才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街上的人都说,我爹是被大王剖了心。”
“他们说……说妖妃要吃我爹的心才能治心病,所以大王就……”
她说不下去了,手指攥着筷子。
赤翎放下手里的鸡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青晏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又把嘴闭上了。
雉鸡精低下了头。作为轩辕坟三妖之一,她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杨婵没有安慰她。
安慰在这种时候是最廉价的,说多了反而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如果是二哥来安慰……那话又说回来了。
只是如果是二哥的话,他会怎么做呢?
杨婵想着,拿起桌上的酒壶,给子娴面前的空杯子斟满,推到她手边。
“先喝口酒暖暖身子。”
子娴端起酒杯,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呛得她连连咳嗽,眼泪又涌了出来。
纯粹是被辣的。
“这酒……好烈。”她捂着嘴,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杨婵干笑了一声,把酒壶收了回去。
二哥好像不会把酒给女孩子喝吧……
子娴放下袖子,看向杨婵的眼睛有些发红。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杨大夫,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公道?我爹一辈子忠心耿耿,辅佐了三代君王。先王临终前把我爹叫到榻前,握着他的手说‘王弟,成汤的江山就托付给你了’。我爹跪在先王面前磕了三个头,说‘臣弟万死不辞’。”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言自语。
“万死不辞……他做到了。可是大王呢?大王是怎么对他的?”
满桌没有人说话。
阿强放下了筷子,阿烈低下了头。
他们虽然是巫族出身,不懂人间这些弯弯绕绕的朝堂之事,但“忠心耿耿却不得好死”这种事,在哪个世界都一样让人心里发堵。
杨婵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
“子娴姑娘,这世上的公道,有时候不是不来,只是来的时间不对。”
子娴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杨婵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继续说下去,语气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传言你父亲是有七窍玲珑心的人,他心思缜密,老而持重。谁对他不好,比干丞相不可能不知道。如果大王真的想要他的命,以你父亲的聪明,他不会看不出来。”
子娴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被杨婵抬手止住了。
“我今天说的话,你现在可能不明白。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在那一天到来之前——”
杨婵端起自己的酒杯,朝子娴微微一倾,“先好好活着。替你父亲好好活着。”
子娴盯着杨婵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端起酒杯,和杨婵的杯子碰了一下。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素心堂里传得很远。
“杨大夫,你说话的语气,有时候不像个大夫,倒像个算命先生。”子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赤翎差点被一口肉噎住。
他才是货真价实的算命先生,结果这一桌最会当谜语人的居然不是他。
汤姆从厨房里又端出来一盘刚出锅的饺子,搁在桌子正中央。
一个个白生生的歪瓜裂枣,没几个有饺子样。
赤翎夹起一个饺子打量了半天,忍不住开口:“这谁包的?怎么长这样?”
杨婵的表情凝固了一下。
赤翎一看主座,筷子一抖,饺子差点掉桌上。
他飞快咳嗽了一声,然后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包的挺好,一看这褶子就知道是手工的。”
青晏往他的碗里瞟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筷子夹着的那个饺子,默默把它塞进嘴里,一句话都没说。
子娴看着他们主仆几人拌嘴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两个少年压低了嗓门的交谈声,在寂静的除夕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哥你快点,娘说了今晚必须赶到李府。”这个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语气里夹杂着不耐烦的催促。
另一个声音稍微沉稳一些,听起来年长一两岁。
“知道了知道了。唉,我们多少年没回来过年了?”
脚步声忽然停了下来。
素心堂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
只有子娴依旧低着头吃着碗里的饺子,没怎么留意门外的动静。
她今晚的情绪大起大落,这会儿好不容易缓过来了,胃口反倒比平时还好些。
杨婵端着酒杯的手停顿了一下,目光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又收了回来。
“哪有几年,也就三年。”木吒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一丝不服气的反驳。
“三年还不长?”金吒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种超出年龄的老成。
“不过这街上怎么这么冷清?陈塘关过年可比这儿热闹多了。”
短暂的沉默。
然后金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压得更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你小声点,现在朝歌刚刚出了比干丞相的事,到处都是大王的眼线。”
木吒显然有些不服气:“我又没说什么,只是说朝歌冷清。”
“总之小心点,爹还在鹿台赴宴,我们先把年货送回去,别让娘等急了。”
“知道了知道了。对了,哪吒那小子也跟着娘来了,你说他会不会又闯祸?”
子娴抬起袖子,遮住了自己的脸。
雉鸡精没注意到这些小动作,只是低声感慨了一句:“金吒木吒?这名字听着像是兄弟俩,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大过年的还要在外头赶路。”
杨婵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声音平淡“不认识。只是觉得夜里赶路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