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剑士的喜悦

    卡洛斯之屋那覆盖着剥落墙皮与黏稠筋膜的窗台处,数十只狰狞诡异的手臂猛然探出。那些手臂没有皮肤,暴露出暗红色的肌肉纤维与跳动的静脉,指尖是由窗框木刺与钙化骨骼构成的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四面八方抓向中央那道隐隐绰绰的身影。

    诸剑士的化身没有后退。

    那团如同融化铁水般不断变幻的轮廓中,率先凝结出的是一柄柄长短不一的利刃。

    抬手,挥斩,纯粹的物理破坏。

    最前方探出的两只巨手被一柄宽大的门板巨剑自下而上斜向剖开,剑脊依靠着恐怖的动能,硬生生砸碎了臂骨,暗紫色的骨髓混合着腥臭的体液喷涌而出。

    左侧袭来的三只手臂被一柄高速旋转的弯月双刃精准地切断了手腕处的肌腱,失去张力的手指无力地耷拉下去,随后被紧接而至的刺剑在零点一秒内戳出了数十个通透的窟窿。

    右侧,一柄长柄钩镰如毒蛇般探出,倒刺死死咬住一只试图偷袭的巨手掌心,向后猛地一扯,连带着整条手臂从窗台的根部被生生拔出,撕裂的肉丝与崩断的血管在半空中狂舞。

    伴随着利刃切开皮肉、砸碎骨骼的沉闷声响,那些探出窗台的手臂被剁成了漫天飞舞的碎块。

    鲜血四溅,那明晃晃的、带着五彩斑斓诡异光晕的血液在空气中飘散开来,像是一场荒诞的彩雨。

    卡洛斯之屋发出了低沉的、如同地壳摩擦般的轰鸣。

    那屋子的每一扇窗户,在同一时间发生了令人作呕的畸变。

    原本平整的晶状体膜向外凸起,挤出了无数个臃肿的、布满血丝的巨大眼球。

    那些眼球死死地直视着诸剑士化身的眼睛。

    试图将他拉进那扭曲的色彩当中,让他沉浸于那完美无瑕的、瑰丽到极致的色彩当中,无法自拔。

    但这一次,却完全不好使。

    在那变幻不定的身形当中,数十人在此。

    当他们眼前的视网膜刚刚被那令人着迷的美丽色彩所触及,当那试图剥夺理智的虚幻愉悦刚刚开始渗透神经……

    一种压抑许久的、燃烧的麻木感,便如同附骨之疽般涌现。

    那是无数次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的麻木,是被强权当做耗材随意丢弃的麻木,是眼睁睁看着身边之人变成碎肉而自己还要继续挥剑的麻木。

    这种麻木感,粗暴地将他们的意识狠狠拽回现实。

    现实并不美好。

    现实充斥着断肢、内脏的腥臭,充斥着冷风灌入肺部的刺痛,充斥着手掌与剑柄摩擦出的血泡。

    但是,那种麻木感才显得真实。

    在有这冰冷、残酷的真实作为锚点之后,那团由无数残魂与意志凝结而成的火焰,便在化身的眼底轰然升腾。

    火焰焚尽了眼前那些试图催眠的虚幻色彩,视线中重新露出了拥有冰冷空气、布满残垣断壁与恶心肉块的真实世界。

    卡洛斯之屋的眼球在火焰的逼视下,竟然出现了类似于畏缩的颤动。

    但这只是一瞬。

    庞然大物改变了战术。

    它不再试图从精神层面进行污染,而是完全诉诸于纯粹的质量与碾压。

    庄园的整个二楼结构在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向前倾倒。

    那些原本支撑着屋顶的承重墙化作了粗壮无比的肉柱,表面覆盖着一层由砖石和硬化角质交织而成的装甲。

    犹如一座真正的山峰,带着泰山压顶的恐怖威势,从半空中直接砸向地面的化身!

    空气被这股庞大的体积挤压,形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狂风,将周围的草皮连根拔起。

    这是怪物取得的绝对优势。在如此庞大的覆盖面积和质量面前,任何精妙的剑术都显得毫无意义。

    躲不开,也挡不住。

    诸剑士化身站在阴影的中心。

    身形在那一刻停止了所有的躲闪动作。

    他手中那把刚刚还是门板大剑的武器,在瞬间液化、重塑。

    变成了一柄细长、柔韧、布满倒刺的鞭刃。

    与此同时,那隐隐绰绰的身影中,一个带着礼帽、动作优雅却透着疯狂的轮廓凸显出来。

    面对砸下的如山岳般的肉柱装甲,化身没有选择硬抗。

    他的双膝猛地弯曲,随后如同弹簧般射出,不是向外逃,而是迎着那砸下的巨物,直接冲向了它的侧面。

    鞭刃挥出。

    没有砍向那坚硬的砖石装甲,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如同活物般缠绕住了肉柱装甲与一楼主体连接的那道缝隙。

    那是一处隐藏在暗红色肉膜下的关节。

    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顿,借着下坠的冲力,化身的手腕爆发出了撕裂肌肉的恐怖扭矩。

    嘎嘣!

    鞭刃的倒刺死死咬住了关节深处的肌腱,随后伴随着化身身体的旋转,硬生生将那条足有水缸粗细的主肌腱从骨骼上剥离、锯断!

    失去了一侧拉力的二楼肉柱,在半空中瞬间失去了平衡。

    它庞大的质量成为了它自己的催命符,原本砸向化身的轨迹发生了严重的偏转,轰隆一声巨响,狠狠地砸在了化身右侧十米外的空地上。

    大地剧烈震颤,泥土翻飞,那条肉柱因为自身的重力与不平衡的拉扯,甚至将自己表面的砖石装甲震得粉碎。

    优势被粉碎。

    但怪物的反击立刻到来。

    砸在地上的肉柱并没有收回,而是直接从内部裂开,宛如一张长满獠牙的地狱之嘴,从中喷吐出海量的高腐蚀性五彩酸液。

    酸液如同一场局部的暴雨,铺天盖地地笼罩了化身所在的空间。

    地面上的草皮在接触酸液的瞬间便化作黑烟,泥土被腐蚀出坑坑洼洼的深洞。

    化身的左腿被几滴酸液溅到,那由铁水般的光芒构成的躯体竟然也发出了嗤嗤的声响,光芒黯淡了半分。

    怪物再次取得了地形与范围的优势。

    化身手中的鞭刃再次变化。

    这一次,凝结成的是一柄长达四米、前端带着巨大半月形斧刃的重型长戟。

    隐隐绰绰的身影中,一个沉默、高大、握持长柄武器的轮廓浮现。

    化身没有试图在酸液雨中闪避,而是双手死死握住长戟的末端,将那巨大的半月形斧刃直接插入了地下!

    伴随着一声低吼,化身以戟身为轴,双臂肌肉猛地向上一挑!

    轰!

    一大块长达五米、宽约三米的地皮,连带着下方的厚重泥土,被这股恐怖的蛮力直接从地上掀了起来!

    这块巨大的泥土盾牌在半空中立起,堪堪挡住了那铺天盖地洒下的酸液暴雨。

    嗤嗤嗤的腐蚀声在泥土盾牌的另一侧疯狂作响。

    而在盾牌被腐蚀穿透的这不到一秒钟的间隙里。

    化身已经踩着那柄长戟的尾端,如同炮弹般冲天而起,跃过了酸液的覆盖范围,直接落在了那裂开的肉柱之上。

    武器再次重塑。

    长戟融化,化作了两柄短小、厚重、前端带有破甲尖锥的战锤。

    化身落入那长满獠牙的裂口之中,完全无视了那些试图合拢咬碎他的钙化牙齿。

    双锤如同狂风骤雨般砸下。

    每一击都精准地命中在同一处!

    那裂口深处、正在不断分泌酸液的一个巨大、搏动的腺体上。

    砰!砰!砰!砰!

    血肉横飞,汁液四溅。

    那高腐蚀性的酸液在腺体内部被硬生生砸爆,反向喷涌进怪物自己的肉柱血管之中。

    卡洛斯之屋发出了极其凄厉的惨叫,那根巨大的肉柱在自己的酸液腐蚀下开始剧烈地抽搐、萎缩,最终化作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烂泥。

    怪物彻底陷入了癫狂,空气中只留下一道五彩的残影。

    下一刻,它已经出现在了化身的背后,那由高度压缩的血肉构成的拳头,直接砸向了化身的脊椎!

    这一拳的速度太快,甚至在空气中打出了一声音爆。

    化身甚至来不及转身。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彻荒野。

    化身的后背被这一拳结结实实地命中。

    那铁水般的光芒在这股恐怖的破坏力下剧烈闪烁,甚至出现了短暂的涣散,整个身躯被如同炮弹般向前轰飞了出去,连续撞断了十几根枯树才重重地砸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怪物没有停顿,它化作一道五彩的流光,紧跟而上,准备在深坑中将化身彻底碾碎。

    它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然而,深坑之中,那团看似涣散的光芒并没有熄灭。

    它以一种违反物理法则的方式重新凝聚。

    化身从坑底站起,他没有选择防守。

    隐隐绰绰的身影中,所有人的轮廓都在这一刻重叠在一起。

    怪物冲入了深坑,那致命的拳头再次当头砸下。

    不可预测的变化无常,凝结出了一把令那怪物为之胆寒的武器!

    焰形巨剑-都卜勒!

    没有任何精妙的剑技。

    都卜勒从下至上,以一个最简单的基础撩斩,迎向了那蕴含着毁灭力量的拳头。

    铛——咔嚓!

    剑刃在接触到怪物拳头表面的五彩高密度角质层时,瞬间崩碎成了无数铁屑。

    但这一剑的动量并没有停止。

    化身没有因为武器的碎裂而后退半步,他握着那只剩下剑柄的残部,整个人合身撞进了怪物的怀里。

    在撞入的瞬间。

    那些崩碎在半空中的铁屑,那些由诸剑士意志凝结而成的碎片,并没有散去。

    随后,在内部,那些碎片重新凝结成了一把把武器,开始疯狂地切割、绞杀!

    “嗷——!!!”

    怪物那条坚不可摧的手臂,从内部开始崩溃。

    表面鼓起一个个可怖的血包,随后接二连三地炸裂开来。

    一把又一把锋利的武器从内部将其洞穿!

    高密度的肌肉被从内部切成了肉泥,那条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

    化身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

    手中的剑柄再次变化。

    这一次是巨大沉重的死者巨剑迪西特!

    化身双手握柄,高高跃起。

    没有任何阻碍,没有任何花哨。

    一剑。

    自怪物的头顶天灵盖直劈而下。

    剑脊摩擦着坚硬的头骨,发出令人牙酸的锯切声,随后突破了阻碍,势如破竹地切开了大脑、斩断了颈椎、劈开了胸骨。

    一分为二。

    怪物被这一剑生生劈成了对称的两半!

    ………

    ……

    …

    他站在那堆残骸之间。

    手中的武器开始以每秒钟一次的频率疯狂变幻。

    巨锤砸下。将试图隆起的胸腔肉块砸成扁平的肉饼,骨骼碎裂的咔嚓声连绵不绝。

    双刀挥舞。将那些试图伸出的触手和肉芽切成比指甲盖还要细小的碎屑,散落在泥土里。

    刺剑连戳。将那些还在搏动的脏器一一戳爆,恶臭的体液在大地上汇聚成一条条小溪。

    长柄镰刀横扫。将那两半头颅上的眼球、牙齿全部剐蹭下来,绞碎成粉末。

    大剑劈砍。将最大块的肌肉组织反复剁碎、再剁碎。

    没有停歇,没有疲倦。

    鲜血飞溅在他的身上,又被那铁水般的光芒蒸发。

    碎肉堆积在他的脚下,他便踩着那层厚厚的肉泥继续挥击。

    一刻钟。

    半小时。

    直到地面上再也找不到一块超过拳头大小的完整肉块。

    直到那些肉泥被彻底捣烂,深深地陷入了泥土之中,与大地融为一体。

    直到……

    最后一点五彩的光晕,在那堆肉泥中闪烁了一下,如同被掐灭的烛火般,彻底熄灭。

    天空中那扭曲的色彩,也伴随着怪物的死亡,开始出现裂痕。

    如同被打碎的琉璃。

    色彩剥落,露出了原本被遮蔽的苍穹。

    云层散开。

    再一次,明媚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温暖地倾泻而下,照亮了这片满目疮痍、血肉模糊的大地。

    诸剑士的化身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那把不断变幻的武器,最终定格在了一把最普通的、插在地上的制式长剑上。

    他静静地站在阳光下。

    中间那隐隐绰绰的、由数十个轮廓重叠而成的身形,在阳光的照耀下,就像是融化的铁水遇到了高温。

    开始缓缓地、平静地流开。

    流淌开来的铁水化作了原本的身形。

    布兰克跪坐在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泥土上。

    他的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是被抽干了体力的虚弱感。手中的法杖拐剑掉落在身旁。

    远处的角落里,那些原本被阿尔贝林的飞刀钉在地上的剑士们。

    卡特、罗洛尔、阿姆兹、叶塔娜、奎特梅德,他们眼中的色彩已经彻底褪去,虽然浑身是伤,但理智已经恢复,正挣扎着试图拔出飞刀。

    基利安拖着满是伤痕的身体,用焰形巨剑撑着地,一瘸一拐地朝着这边走来。

    众人连忙找到了小布兰克。

    但布兰克的目光,只停留在身旁。

    他沉默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扶住了倒在地上的老加文。

    老加文的腹部有着那个恐怖的贯穿伤,鲜血已经流干了,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正微微眯起,看着天空中洒下的阳光。

    得益于安黛因的又一次放行,那些伤口竟然在缓慢愈合。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出奇的平静。

    布兰克跪在老加文身边,双手死死地攥着老加文那冰冷粗糙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有让它掉下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爸爸……”

    极其轻微的一声呼唤,在微风中几乎听不见。

    老加文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布兰克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喉咙里的酸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回去晒太阳吧?”

    老加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漏风声的嘶哑嗓音。

    “啊……你刚才……说什么?”

    布兰克愣了一下,看着老加文那副似乎真的没听清的样子,他咬了咬嘴唇。

    “老爷子,可以回去晒太阳了。”

    老加文那沾满血污的嘴角,十分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抹有些狡黠的弧度。

    “不是……之前那个称呼……”

    他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

    布兰克的脸颊瞬间涨红了。在这满是血腥味的废墟中,这个最小的、刚刚还承载了数十位亡魂意志的决死剑士,此刻却像个真正被长辈打趣的孩子一样,局促不安。

    但他看着老加文那张苍老的、即将逝去的脸。

    他没有再别扭。

    布兰克红着脸,眼眶里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他提高了音量,清清楚楚地再叫了一句:

    “爸爸。”

    老加文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那嘴角的弧度却彻底定格住了。

    “啊……”

    老加文发出一声满意的、极其微弱的叹息。

    “人老了……就是听不见东西……”

    布兰克抹了一把眼泪,声音里带着哭腔,却也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破涕为笑。

    “不要得寸进尺,老爷子。”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他们身上。

    驱散了卡洛斯庄园残留的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