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决死剑士的意义?

    血脉混乱的色彩眼泪从他的眼眶里不住地涌出,已经将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彻底浸透。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而是因为他自己的生命,正在伴随着每一次格挡,迅速地从这具苍老的躯壳中流逝。

    卡洛斯之屋仿佛察觉到了这位老人的衰弱。

    那只巨大的、由扭曲血肉构成的怪物缓缓地、玩味地侧了侧它那颗如同小山般的脑袋。

    然后。

    它再次将手中的法杖型武器,重新塑形。

    这一次。

    那柄武器变成了一把狭长无比的、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诡异光晕的——长枪。

    噗嗤——!

    没有任何蓄力的征兆。

    那柄五彩的长枪以一种远超声音的速度,瞬间贯穿了空间。

    笔直地刺穿了老加文的腹部!

    鲜血没有立刻飞溅。

    因为那柄武器本身,就在以恐怖的速度同化着伤口周围的肉体。

    老加文的腹部传来了一阵剧烈的撕裂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看着那柄五彩斑斓的长枪贯穿了自己的身体,从背后伸出了半截枪尖。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只吐出了一口混合着色彩的鲜血。

    ………

    ……

    …

    【为何决死剑士们……】

    【总是如此迷恋死亡呢?】

    一个无比疲惫的、属于年迈老妪的声音,幽幽地在某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维度中响起。

    【如果就这样逃去的话,也没有人能斥责你们吧。】

    【但如此往复看过来……却无决死剑士在你们短暂的历史当中逃亡。】

    【即使是曾逃离过的,但不知为何又站回了此处……】

    【说不定会浪费我的赐福呢。】

    ………

    ……

    …

    布兰克愣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在浓郁的色彩中疯狂搜寻。

    “你究竟是谁?”

    他的声音颤抖。

    “你在说什么……”

    但回应他的,只有那位疲惫老妪持续不断的叹息声。

    布兰克来不及思考这道声音的来源。

    他看着前方!

    看着那位在他记忆中一直如同山岳般稳固的老父亲,被一柄五彩的长枪贯穿了腹部,正在缓缓地下坠。

    “老爷子——!!!”

    布兰克发出了凄厉的嘶吼。

    他丢下了一切顾虑,朝着老加文所在的位置疯狂地冲去。

    另一边,基利安正在勉强地抵挡着怪物另一只手挥舞而来的、足以撕裂山岳的恐怖巨爪。

    焰形双手大剑都卜勒每一次格挡,都让基利安的手臂剧痛欲裂。

    他咬着牙,硬是为布兰克的冲锋拖延出了一条生路。

    布兰克冲到了老加文身边。

    那个怪物似乎很享受这种猎物之间互相挣扎的姿态。

    然后。

    猛地朝着布兰克那颗低垂的脑袋,狠狠地砸了过去!

    布兰克扶着老加文,一时之间根本来不及躲闪!

    轰!!!

    五彩的光芒在他的视野中无限放大。

    那柄五彩巨锤砸下的瞬间。

    布兰克的半个脑袋,连同他那一头年轻的头发,被直接砸飞!

    血浆与脑组织混杂着五彩的色彩,飞溅在了老加文的脸上。

    ………

    ……

    …

    就在那血肉模糊之际。

    就在布兰克即将彻底死亡的最后一刻。

    老加文那已经几乎消散的意识,捕捉到了这致命的一击。

    他强咬着牙关。

    【未停的最后一息】。

    赋予给了布兰克。

    ………

    ……

    …

    【啊……】

    【小加文……你是我最早注视的孩子。】

    【我原以为,只有小加文你不会迷恋死亡。】

    【但是……你也走到了此处。】

    【是吗。】

    【因此,我将我的视线注视到了最后的决死剑士身上。】

    【可怜的小布兰克。】

    【你如果听得到的话,现在赶紧逃窜吧。】

    【死亡就是死亡,毫无价值之死。】

    【却又是你们决死剑士所迷恋之物。】

    ………

    ……

    …

    布兰克那已经飞散出去的半个大脑,明明已经飞出去了片刻。

    却被一种极其神秘的、温暖而疲惫的力量,强行修复!

    那些飞散的脑组织、骨骼、皮肉,如同被时间倒流一般,重新汇聚到他的颅骨之上。

    头发重新生长。

    眼睛重新形成。

    布兰克剧烈地喘息着,触摸着自己那已经完好如初的脑袋,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看着倒在自己怀里、已经被那柄长枪在腹部捅出一个巨大窟窿的老加文。

    他看着远处依旧在拼死挡住怪物攻势的基利安。

    他看着被钉在地上、被色彩浸透的兄弟姐妹们。

    他想逃走。

    他真的想逃走。

    但是……

    他完全没办法将脚步挪动哪怕一寸。

    因为,眼前倒下的,是他父亲般的存在。

    还有他的兄长,他的姐姐们……

    “为什么……”

    布兰克的眼泪混合着五彩的色彩,从他那双幽蓝的眼睛中流淌下来。

    “为什么我们……不能早点离开这片地狱……”

    ………

    ……

    …

    布兰克显然已经被某种情绪彻底击垮了。

    他眼前的色彩越发浓烈,五彩的光晕在他的瞳孔中疯狂地旋转、扩张,几乎要将他的灵魂彻底吞噬。

    但是。

    就在他即将被那无边的色彩浸透的时候。

    他感觉到,有一双手。

    一双苍老的、布满了岁月皱纹的、属于一位疲惫老妇人的手,正紧紧地拽住了他的双手。

    那双手很冷。

    但是无比坚定。

    就像是一位历经沧桑的祖母,正在死死地抓住一个即将堕入深渊的孩子。

    那双手成为了他理智的锚点,让他没有彻底陷入那无边的色彩之中。

    然而,诡异的情绪依旧压垮了他。

    他忍不住质问。

    质问他的兄弟姐妹。

    质问他父亲般的存在。

    “为什么?!”

    布兰克的声音嘶哑,带着泣不成声的颤抖。

    “我们要迷恋死亡?!”

    “明明我们已经获得了自由!我们已经从凯恩特那个鬼地方逃出来了!我们已经来到了繁星!”

    “我们已经……不再是被议会随便驱使的奴隶了!”

    “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闯入这种会死的地方……”

    他抬起头,那双满含着泪水和色彩的眼睛环视了一圈周围。

    “难道……”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绝望。

    “难道只有我一个是讨厌死亡的人吗……”

    崩溃的情绪越发压垮了布兰克。

    随着这种崩溃的情绪越发加重。

    那位疲惫的老妇人抓住布兰克双手的力度,越来越用力。

    仿佛在用她那份微薄的、属于神只的力量,硬生生地将这个孩子从崩溃的边缘拉扯回来。

    随后,布兰克在崩溃中又开始质问。

    质问那双抓住他双手的人究竟是什么。

    但是。

    他得不到任何回应。

    那位老妪在赋予了他这份庇护之后,便陷入了沉默。

    ………

    ……

    …

    看着自己孩子的眼神逐渐疯狂。

    只剩下一口气、躺在地上的老加文。

    他用尽了浑身仅剩的、那一丝不属于【未停的最后一息】所赐予的微薄气力。

    在物质层面上,颤抖地、缓缓地,伸出了自己那只布满老茧和血污的手。

    拽住了布兰克那双正在被神只之手抓握着的双手。

    ………

    ……

    …

    “你在说什么呢,小布兰克……”

    老加文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楚,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腹腔深处涌上的鲜血。

    “老爷子我……听得不是太清楚……”

    老加文颤抖地伸出手,那只手最终落在了布兰克的脑袋上。

    他抚摸着布兰克那一头年轻的头发。

    就像他过去无数次,在训练结束之后摸着这个最小的弟弟的脑袋一样。

    “你说……死亡毫无意义……”

    老加文咳出一口色彩斑斓的血,露出了一个极其慈祥的笑容。

    “之前好像确实是的。”

    “之前我们在你们这些新生代决死剑士出来之前。”

    “任何战场我们都是被裹挟着前往的。”

    “被议会、被那些大人物、被命运……”

    ………

    ……

    …

    “那……那我们为什么不现在就逃出来!!”

    布兰克终于嘶吼了出来。

    眼泪和色彩在他脸上肆意横流。

    “老爷子!我们现在就走!我们带着大哥,带着哥哥们,带着姐姐们!我们一起逃!”

    “我们如果直接逃去的话……”

    布兰克的声音哽咽。

    “即使其他人没有办法……但是至少能活下几个,这……”

    他的话语变得语无伦次。

    “这……总比都死在这里好啊!”

    但是。

    老加文已经听不清这些东西了。

    他的瞳孔,正在一点一点地涣散。

    怪物的攻击还在加剧。

    远处的基利安看着原地癫狂哭嚎的布兰克,咬着牙关,连忙重新拿起焰形双手大剑都卜勒,硬扛着接着与那个庞然大物抵抗。

    老加文的话语,渐渐地越发意识化,越发飘忽。

    “但是……我们得在那种无意义的事物当中,找到意义……”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悠远,仿佛回到了那个亚恩还活着的、阳光明媚的下午。

    “就好像当年的剑士们想的是不要绝后……”

    “因此保住他们剩下的晚辈,就成了他们的选择……”

    “就像如今我选择保护你们一样。”

    老加文笑了。

    那笑容里有着难以言喻的释怀。

    “我是当年被选择保护的人。”

    “如今也轮到我做出选择了……”

    ………

    ……

    …

    老加文的话语越发模糊。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

    但他仿佛回光返照一般,那张苍老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近乎于快乐的、期盼般的光芒。

    “不过来到繁星之后……”

    他的目光变得柔软。

    “我突然觉得我们好像,找到了可以新的意义!”

    “我好期待每天训练那群新兵蛋子……”

    他的嘴角咧开了一个极其缓慢的弧度。

    “看着他们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看着他们被我骂得狗血淋头,看着他们摔倒了又爬起来……”

    “然后让他们学会一些战场上保命的技艺和实用的东西。”

    “随后……带着他们从战场上回来……”

    “虽然有些人……依旧没有回来……”

    他的瞳孔中升起了一丝雾气。

    “但是他们的牺牲……似乎让繁星……变好了一点一点……”

    “那微不足道的一点一点累积起来……”

    “好像就显得我这个总教官,有一点用处了……”

    ………

    ……

    …

    “好想回去……”

    老加文的声音变得极轻极轻。

    “晒会儿……太阳……”

    他抚摸着布兰克脑袋的手,缓缓地滑落。

    但在彻底失去力气之前,他用最后的气力,替布兰克做出了一个决断。

    “那就……正如你想的那般吧。”

    “逃吧,布兰克。”

    “至少……你走去之后……”

    “我们这样的孤魂野鬼便没有绝后……”

    ………

    ……

    …

    得到了父亲的许可之后。

    布兰克就像一个真正的孩子一样,在一片混乱与悲伤之中,呆滞地、本能地、想要挪动自己的双腿,离开这片地狱。

    此时的基利安在拼死格挡怪物的攻击的间隙,瞥见了布兰克即将离开的身影。

    他释怀地笑了笑。

    那个笑容混杂着鲜血和疲惫,却异常的温柔。

    基利安咬紧牙关,将自己手中的焰形巨剑挥得更加凶猛,硬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布兰克阻挡着怪物的视线。

    那些已经失去了理智、被色彩浸透的兄弟姐妹们。

    卡特、罗洛尔、阿姆兹、叶塔娜、奎特梅德。

    他们似乎也没有将任何怨念的目光,看向那个即将离开的最小的弟弟。

    他们只是被钉在地上,发出无意义的、被色彩驱使的低吼。

    但布兰克。

    他依旧被惭愧、被恐惧、被羞愧、被诸多负面情绪所紧紧包裹着。

    每挪动一步,都仿佛踩在烧红的烙铁之上。

    ………

    ……

    …

    【走吧,小布兰克。】

    【其他神只将他的孩子都照顾得很好。】

    【好吧,塔罗斯虽然养的很差,但是莫德雷德帮了塔罗斯不少。】

    【我虽老迈疲惫,但我也会照顾好你的。】

    ………

    ……

    …

    然而。

    布兰克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低着头,泪水砸在脚下的泥土上。

    “决死剑士……就是这样可悲的存在吗……”

    他自言自语般地呢喃着。

    “身不由己的被丢进以太池……”

    “身不由己的闯入战争当中……”

    “然后身不由己的死去……”

    “然后……身不由己的在没有意义的死亡当中……”

    “找到自己能欺骗自己的东西……”

    他的声音越来越颤抖。

    “我们……就是这种可悲的东西吗……”

    ………

    ……

    …

    基利安握着焰形双手大剑都卜勒,硬扛下了怪物又一次的攻击。

    他听到了布兰克那如同自我审判般的呢喃。

    作为决死剑士的大哥。

    作为这群孩子中思考得最多、看得最远的那一个。

    基利安在那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如果布兰克真的就这样自我厌恶地走出去,他将来的一生会变成什么样。

    那个孩子将会被卡洛斯之屋所困住。

    即使他逃离了这里,他的灵魂也会被永远地钉在这片土地上。

    他将一辈子背负着这种所谓自己是可悲存在的认知度过余生。

    那比死还要可怕。

    基利安咬碎了牙关,挡开怪物的又一次劈砍。

    他大口喘息着,转过头,将那双沾满了血污和五彩泪水的眼睛,望向了那个即将离去的最小的弟弟。

    “布兰克……”

    基利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

    “你说得没错以前确实是这样的。”

    怪物的爪子又一次砸下,基利安咬牙扛住,焰形巨剑的剑刃在颤抖。

    “被议会丢进以太池里淬炼,九死一生才捡回一条命。”

    “然后被随手丢到任何一个需要我们送死的战场上。”

    “被那些多彩眼睛的老爷们、被那些大法师们、被那些王座上的怪物们驱使。”

    “然后死去。”

    基利安咳出一口血。

    “我们从一出生开始,就在被剥夺。”

    “我们没有姓名,没有故乡,没有亲人,没有未来。”

    “我们唯一拥有的,就是一把剑,和身边其他和我们一样可悲的同类。”

    “所以……”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低沉。

    “我们才会死死地抓住所谓家人的概念,把它当成救命稻草。”

    “因为如果连这个都没有了,我们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仅仅是会呼吸的、会挥剑的、会流血的武器而已。”

    “你说得对,布兰克。”

    “以前的决死剑士,确实就是这样可悲的存在。”

    “我们只能通过家人,通过互相之间的羁绊,去欺骗自己。”

    “去说服自己我们的死,至少让另一个家人多活了几分钟。”

    “这就是我们仅有的廉价意义。”

    ………

    ……

    …

    基利安死死地撑住焰形巨剑,挡下了怪物又一次毁灭性的劈砍。

    他那双眼睛在五彩的光芒中,却异常的明亮。

    “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自从来到繁星之后……”

    基利安喘息着。

    “你不觉得吗,布兰克?”

    “不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吗?”

    “我们的训练,不再是为了让我们去送死。”

    “我们的剑,不再是为了去屠杀那些与我们无关的国家的士兵。”

    “在繁星,我们和繁星骑士、繁星修士、繁星游骑、护民哨兵……是一样的。”

    “我们的每一次牺牲、每一次流血、每一次战斗。”

    “都能让这个世界,让这片土地,让这个领地的人们……变好那么一点点。”

    基利安的声音颤抖了。

    “你想想看,布兰克。”

    “我们守住边境的每一次战斗,背后是繁星镇里那些孩子能安心地睡觉。”

    “我们清算那些贵族的每一次出击,背后是无数被压榨的农民第二天能多吃一口饱饭。”

    “我们今天在这里阻止上位者,背后是整个世界不会被那种可怕的东西吞噬!”

    基利安咳出一口血。

    “在繁星,我们的死,不再是无意义的牺牲。”

    “我们的死,和那些普通的繁星骑士的死,是一样的。”

    “都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好那么一点。”

    “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

    “但是日积月累地。”

    “真真切切地。”

    “所以不要为你逃跑而悲伤,如果真想我们的话,那以后就像加文纪念其他兄弟一样,你可以把我们的名字刻在武器上。”

    ………

    ……

    …

    听到基利安的话语之后。

    布兰克停住了脚步。

    他低着头,浑身在颤抖。

    基利安在那一刻拼尽了全力。

    他爆发出了远超刚才任何一刻的力量,焰形双手大剑都卜勒在他手中如同一道燃烧的赤色弧光。

    他硬生生地,将那个庞大的怪物,逼退了一段距离。

    为布兰克争取到了哪怕几秒钟的、安静的时间。

    布兰克缓缓地转过头。

    他痴痴地看着被钉在地上的、已经被色彩浸透而失去理智的兄弟姐妹们的面容。

    卡特那张总是挂着礼帽的、稳重的脸。

    罗洛尔那张大大咧咧的、嬉皮笑脸的脸。

    阿姆兹那张沉默寡言、皮肤黝黑的脸。

    叶塔娜那张严厉的、带着长姐风范的脸。

    奎特梅德那张一半天使、一半恶魔的脸。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基利安那张沾满了鲜血的、却依然挺拔的背影上。

    然后,是已经倒在地上、再也无法起身的老加文。

    布兰克仿佛是想用这一秒钟。

    将兄弟姐妹们以及父亲的面容,深深地、永远地刻在自己的脑海里。

    随后。

    他问出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大,几乎被怪物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所掩盖。

    但基利安听到了。

    老加文那已经涣散的瞳孔,似乎也在最后一刻动了一下。

    此时的布兰克。

    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如果真这么做了……”

    他的声音颤抖着,眼泪混合着色彩流淌下来。

    “牺牲的所有人……”

    “就……有了真的意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