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将蛆虫碾杀

    高坡之上,地势险要,视野极佳。

    从这里往下俯瞰,那座名为卡洛斯的小镇尽收眼底。

    “真是个奢靡的好地方啊……”

    老加文站在高坡的最边缘,迎着冷风,眯起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

    他望着那座庄园,没来由地,心头涌起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感觉。

    那感觉就像是看着一个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死人,华丽的外壳下,似乎正在渗出某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他摇了摇头,将那种不舒服的错觉甩出脑海,反手握住背后那柄沉重得夸张的死者巨剑迪西特。

    当!

    一声闷响,老加文将巨剑重重地插进了脚下坚硬的泥土里。

    泥土翻飞,宽大的剑身犹如一块墓碑般矗立在风中,为他挡去了一部分寒风。

    他转过身,走到那堆刚刚生起的篝火旁,一屁股坐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先填饱肚子才是正经事。”

    老加文一边嘟囔着,一边从行囊里翻出了几块生肉,用削尖的树枝穿好。

    他凑到篝火前,用脚将几块燃烧着的木柴踢得更紧凑了些,让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火苗舔舐着生肉,很快就发出了“滋滋”的声响,一股淡淡的肉香开始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

    老加文盯着烤肉看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还缺点什么。

    他在贴身的口袋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陶罐。

    那是他一直没舍得吃的蜂蜜。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油纸,打算给烤肉刷上一层蜜汁。

    然而,盖子刚一打开,一股极其古怪的、说不清是发酵过度还是已经变质了的酸涩怪味,直接冲进了他的鼻腔。

    老加文皱了皱眉头,把陶罐凑到鼻子底下用力闻了闻。

    “存放得太久了啊……这玩意儿还能吃吗?”

    万幸的是,当那些粘稠的密封块滴落在被火焰垂直炙烤的肉串上时,高温瞬间将那股怪味挥发掉了一大半。

    就在老加文咽了口唾沫,准备张嘴大快朵颐的时候。

    “喂喂喂!老爷子!你快快住手!别糟蹋那些好肉了!”

    一个大大咧咧、清脆中带着几分痞气的女声从坡下传了过来。

    伴随着声音,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跃上了高坡。

    率先赶到的罗洛尔。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篝火旁,一把抢过老加文手里的树枝,看着上面那层黑乎乎、散发着古怪焦糖味的烤肉,嫌弃地撇了撇嘴。

    “咱能不糟践东西吗?咱们能等会做饭的阿姆兹来干行不行?”

    老加文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正要还嘴。

    一只粗壮有力的手默默地从罗洛尔手里接过了那串烤肉。

    是和罗洛尔一起赶到的阿姆兹。

    如果他不说话,站在黑暗中几乎隐形。一时间,众人只能借着火光,看到他嘴角偶尔露出的几颗雪白的牙齿。

    阿姆兹没有多说什么,他熟练地从腰间拔出短刀,极其精准地将烤肉表面那一层被老加文弄焦、带着怪味的部分削去,然后重新调整了篝火的结构,将肉串放在了一个温度更为适宜的区域慢慢烘烤。

    不一会儿,令人食指大动的肉香便在营地里飘散开来。

    “你看看人家阿姆兹,再看看你。”

    罗洛尔得意洋洋地冲老加文做了个鬼脸,然后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罗洛尔。”

    一个冰冷、严厉的声音突然在罗洛尔身后响起。

    “啪!”

    木棒毫不留情地敲在了罗洛尔的脑门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罗洛尔捂着脑袋哎哟了一声,转过头去。

    叶塔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这位决死剑士中的女性长辈,她皱着眉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毫无坐相的罗洛尔。

    “你能不能稍微有点老三的样子?对老人家能不能尊重一点?怎么给弟弟妹妹做榜样啊?”

    罗洛尔揉着额头,翻了个白眼,嘟囔道:

    “决死剑士要什么榜样,能杀人就行了呗……”

    叶塔娜眼睛一瞪,手中的木棍又要扬起。

    “好啦好啦,叶塔娜姐姐,罗洛尔姐姐也是不希望浪费东西嘛……”

    一个温柔的、带着几分怯生生意味的声音插了进来。

    在叶塔娜的身后,决死剑士中的五妹奎特梅德,正有些局促地挠着自己的脸蛋,试图为罗洛尔找补两句。

    火光映照在奎特梅德的脸上,那一半的脸颊,被某种无法言说的恐怖力量彻底毁容,皮肉翻卷,疤痕交错,扭曲得如同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魔般狰狞难看。

    但另外一半没有受伤的脸颊,却拥有着极其精致柔和的线条,肌肤白皙,眼眸清澈,如同天使一般依然散发着动人的美丽。

    “还是小奎特懂我!”

    罗洛尔立刻顺坡下驴,给了奎特梅德一个大大的飞吻。

    决死剑士中年纪最小的弟弟布兰克,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

    “打得好!四姐!三姐确实很不像样子。”

    “小王八蛋,你找死是不是!”

    罗洛尔作势要扑过去揍他,营地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喧闹声。

    老加文坐在巨剑旁边,看着这群吵吵闹闹的年轻人,脸上不禁浮现出了一抹慈祥的笑容。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烤肉香味的空气。

    “真难得啊……还没到咱们约定的日子呢,大家居然聚得这么齐。”

    老加文感叹了一句。

    话音刚落。

    “我倒很好奇,把我们都聚在这里,究竟是要面对谁。”

    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最后姗姗来迟的,是决死剑士中的大哥基利安,以及跟在他身后的二哥卡特。

    随着这两人的到来,世上仅存的八名决死剑士,竟然破天荒地、因为同一桩任务,全部集结在了同一个地点。

    卡洛斯镇外的这片荒坡上。

    基利安走到篝火旁,没有参与弟弟妹妹们的打闹。

    他习惯性地走到一角坐下,从行囊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黑面包,双手用力将其掰成两半。

    他刚想把面包塞进嘴里,却突然顿了一下,伸手去摸腰间的水壶。

    空的。

    基利安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走得太急,居然忘了带点酒水。这下只能干巴着咽下去了。”

    二哥卡特在一旁坐下,看着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环视了一圈,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他将头上的礼帽戴好。

    老加文点了点头,随即正色道:

    “闲话待会儿再聊。

    所以聚在这里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这阵仗,就算是去刺杀皇帝都够了吧?”

    篝火在风中摇曳,发出劈啪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高坡下方的那条隐秘小径。

    在那里,正有一道轻盈得几乎听不见脚步声的人影,正在借着夜色的掩护,飞速地向着山顶掠来。

    ………

    ……

    …

    最后在夜色中姗姗来迟的,乃是皇帝的夜莺阿尔贝林。

    阿尔贝林走到篝火的边缘,没有靠近,似乎是怕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冲淡了烤肉的香气。

    她摘下大帽,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目光扫过坐在篝火旁的这八个形态各异、却个个散发着恐怖气场的怪物级剑士。

    “说实话……”

    阿尔贝林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丝由衷的感慨。

    “我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这个作为圣伊格尔帝国干脏活的密探,居然能有幸跟名震大陆的、凯恩特的决死剑士们并肩战斗。”

    然而,听到凯恩特这个词。

    坐在角落里啃着干面包的基利安,停止了咀嚼。他那双沉稳如渊的眼睛微微眯起,率先皱了皱眉头。

    “夜莺阁下。”

    随后替基利安说话的则是卡特,卡特的声音不大:

    “我们对那个充满阴谋与算计的凯恩特议会,早就没有什么好感了。凯恩特的决死剑士这个称呼,现在听起来,很刺耳,也不顺耳。

    如果你硬要给我们加上一个前缀来称呼的话……称呼我们为决死要塞的决死剑士……”

    基利安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心中做出了某个极其庄重的确认。

    “不。请称呼我们为,繁星的决死剑士吧。”

    阿尔贝林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她当然知道莫德雷德对这些人的影响力有多大,但亲眼看到这些把杀戮当成呼吸的怪物,对一个名字产生如此强烈的认同感,还是让她感到了一丝震撼。

    “抱歉,是我的口误。”

    阿尔贝林从善如流地微微欠身:

    “繁星的各位剑士。那么,我现在来解答加文老爷子刚才的疑问。”

    她走到一旁的大石头上,将一份沾着血迹的羊皮纸卷轴扔在了地上。

    “之所以把各位都请到这里来……”

    阿尔贝林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她伸出手,直直地指向下方那座灯火通明的卡洛斯镇。

    “是因为,我已经彻底查清了这场导致战火升级、加码那种毁灭性武器的元凶!”

    “那群自称为上位者的怪物,他们的大本营,就躲在这座看起来奢靡繁华的小镇里!”

    此言一出,决死剑士们的眼神瞬间变了。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都因为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杀意而骤降了几分。

    上位者,那是莫德雷德和爱丽丝日夜想要除之而后快的毒瘤。

    阿尔贝林继续说道:

    “而且,这里不仅藏着上位者。

    我们一直满世界追查、在旧贵族最需要他时神秘失踪的那位瑞达克侯爵……他也藏在这里!

    他和上位者联盟之间,有着极其深厚且见不得光的关联!”

    阿尔贝林说到这里,咬了咬牙,冷笑了一声。

    “这也算是我作为密探的情报失误吧。

    我是真没想到,瑞达克这老小子平时装出一副世俗贵族的嘴脸,背地里却能把行踪隐藏得这么深,这小子不简单啊。”

    “不过嘛……”

    阿尔贝林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轻松了起来。她甩了甩手上的血迹,竟然主动凑到了决死剑士的圈子里。

    “我倒是极其希望,这个不简单的老小子,今晚能在我们这群人的手中,讨得半点便宜。”

    她非常自来熟地、极其自然地伸出双臂,一把将坐在她旁边、年纪最小的两位剑士奎特梅德和布兰克,半搂进了怀里。

    “来,小布兰克,叫声姐姐听听……”

    阿尔贝林眉眼弯弯,用一种近乎于诱哄的语气逗弄着。

    小布兰克以前没少受她的照顾。

    于是,这位小剑士,只能涨红着脸,弱弱地叫了一声:

    “阿尔贝林姐……”

    “哎,真乖!”

    阿尔贝林响亮地应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环视着周围的几位年长剑士,笑眯眯地问道:

    “各位,你们看,这孩子都叫我姐姐了。所以我现在……能不能也勉强算作这个繁星大家庭的一员了?”

    原本因为听到上位者而变得有些肃杀的气氛,被阿尔贝林这个略带几分赖皮的举动瞬间打破。

    众剑士们互相看了一眼,都被这位帝国第一杀手的反差感给逗乐了。

    看到气氛已经被彻底活跃起来,阿尔贝林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森冷。

    她站起身,走到高坡的边缘,俯视着下方那座华丽的庄园。

    阿尔贝林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很显然,作为一个有理智的刺客,我是极度不喜欢一个人单枪匹马去闯这种怪物老巢的。”

    她摊开双手,理直气壮地说道:

    “既然我现在能够通过领主大人的面子,摇来一堆全大陆最强而有力的帮手,可以把那些恶心的蛆虫全部剁成肉泥。那我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

    ……

    …

    夜风更加猛烈了。

    世界上仅存的八名决死剑士,以及帝国最恐怖的夜莺阿尔贝林。

    这九个代表着人类单体战力巅峰、杀戮技艺最纯熟的怪物。

    此刻,他们正并肩站在高坡的最边缘,任由身后的篝火在风中狂舞。

    他们有理由相信,凭借他们九个人的武勇,即使此刻摆在他们前方的是迪尔塔主率领的满编军阵!

    他们也绝对能够凭借手中之剑,硬生生地杀将进去,凿穿敌阵,完成斩将夺旗的惊世伟业,然后再全身而退离去!

    曾经不可一世的上层集会,不也是在夜莺阿尔贝林的匕首下土崩瓦解了吗?

    如今这群残党再次聚集在卡洛斯庄园,在他们看来,这只不过是将当年没有做完的事情,进行一个彻底的了结。

    正所谓,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

    ……

    …

    然而,话虽如此。

    站在队伍最后方的老加文,却依然死死地握着手中的死者巨剑迪希特。

    即使看着前方那几位实力通天的同伴,即使夜莺的情报听起来如此完美。

    但老加文依然感觉到,顺着脚下的泥土,有一股极其隐秘的、如同心脏搏动般的阴冷气息,正在顺着他的脊椎骨缓缓往上爬。

    后背,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寒!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们即将踏入的不是一个庄园,而是一张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等待着咀嚼血肉的深渊巨口!

    “奇怪……”

    老加文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着。

    他实在想不出,以他们这足以碾压一切的豪华阵容,在这场突袭中将会如何落败?

    “应该是我年纪老了,胆子也跟着变小了吧。总是疑神疑鬼的。”

    老加文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试图将这种战前的死亡预感压下去。

    “孩子们……”

    他的声音沙哑,却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先别急着拔剑。”

    老加文指了指头顶那轮被乌云遮蔽了大半的弯月。

    “夜晚,并不是一个发动奇袭的好机会。”

    “上位者,本质上都是魔物。

    黑夜对于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眼睛来说,和白昼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在黑暗中,他们的感知会更加敏锐。

    我们借着夜色潜入,自以为隐秘,在他们眼里可能就像是举着火把一样显眼。”

    老加文将巨剑从左肩换到了右肩,目光越过庄园,看向了遥远的东方地平线。

    “大家休息吧,等到明天的中午。阳光最充足的时候,对于我们来说才是最有优势的。”

    阿尔贝林点了点头,似乎皇帝的密探也是这么想的,她慵懒的伸了个懒腰:

    “那么明天中午……”

    “把那些蛆虫杀干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