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更为理性的决定存在吗?

    帝都,圣伊格尔的权力心脏。

    至高王宫的书房内,空气沉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所以,结果如此?”

    德法英坐在那张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宽大办公桌后,双手死死地攥着一张已经写满了密探汇报的羊皮卷。

    羊皮卷的边缘被他捏得起了深深的褶皱,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喀嚓声。

    这位被誉为鹰之主的帝国统治者,此刻咬牙切齿,眼底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里都填满了被戏弄后的暴躁。

    “那么意思是,那位不可思议的爱丽丝,那个凯恩特的长公主……”

    德法英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带着冰冷的杀意:

    “已经两次,堂而皇之地闯入了我的王宫?!”

    他猛地将羊皮卷拍在桌面上。

    “第一次!是很久之前莫德雷德来帝都晋升侯爵之时!她就以一个什么商人之女的身份,安安稳稳地待在莫德雷德的身边!”

    “第二次!则是莫德雷德晋升公爵之时!由她亲自带着当时痴傻的莫德雷德,就这样明目张胆地走进了我的宫殿!站在了我的王座之下!”

    暴怒的回音在宽阔的书房里回荡。

    然而,作为这雷霆之怒唯一的听众,阿尔贝林却表现得毫无敬畏之心。

    这位皇帝的夜莺正倚靠在书房那扇巨大的落地窗边,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打在她的身上,给她勾勒出一道慵懒的轮廓。

    她手里拿着一把极其精巧的小刀,正低着头,漫不经心地、一下又一下地修剪着自己的指甲。

    听到皇帝的咆哮,她只是头也不抬地吹了吹指甲上的粉末,貌似随意地点了点头。

    “是啊。”

    阿尔贝林的声音轻飘飘的,甚至带着一点看戏的悠闲:

    “不过,比起那位不可思议的爱丽丝,我觉得陛下您还要再多关注一下另外一个人。”

    她抬起眼皮,瞥了德法英一眼:

    “莫德雷德。”

    德法英冷哼了一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阿尔贝林将小刀收了起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窗框上:

    “而且,这件事情您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她的话语毫不客气地戳破了皇帝的这层怒火外壳:

    “在我们这边的视角来看,第一次她来的时候,您不就已经怀疑过她的身份了吗?那次的放行,是您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第二次……”

    阿尔贝林耸了耸肩,语气里透着一种看透了政治本质的通透:

    “当时完全是因为莫德雷德已经变成了个痴傻的废人。

    您为了保证帝国边疆社稷的稳固,为了向全天下的臣民展示您宽待功臣的仁慈,为了收拢人心,才做出了那个决定。”

    她歪着头看着德法英的眼睛,一字一顿:

    “做了政治决定,就要为结果负责。陛下。”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德法英死死地盯着阿尔贝林。

    如果是其他任何一个廷臣敢用这种语气跟皇帝说话,现在已经被拖出去绞死了。

    但眼前这个人是阿尔贝林。

    片刻后。

    德法英就像是一只被戳破了的皮球,肩膀垮了下来。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股子雷霆般的怒火,也就随着这口浊气,烟消云散了。

    “我知道了,我的朋友。”

    德法英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恢复了那种属于帝王的、深沉而理智的沙哑:

    “我还没老糊涂呢。接着看报告吧。”

    他重新拿起那份羊皮卷,目光落在上面的字迹上。

    “莫德雷德……不傻了。”

    德法英低声念着,语气中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说不清是忌惮还是感慨的情绪。

    “成为半神的他,甚至放弃了成神。”

    他抬起头,看向阿尔贝林:

    “如今,他又变回了凡人?”

    “是的。”

    阿尔贝林点了点头,语气中也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叹息。

    “他将自己所有的神力全部揉碎了。最后在人间展现了奇迹,将那些力量分给了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同僚。”

    说到这里,阿尔贝林突然顿了一下。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然后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哦,对了。莫名其妙的,他还分给了我一份。”

    她将手背在德法英的面前晃了晃。

    阳光下,一枚金灿灿的、散发着微光的四棱星标志,正安安静静地印在皇帝头号密探的手背上。

    德法英盯着那枚四棱星,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没有暴怒,没有猜忌,甚至没有质问。

    至于阿尔贝林会害怕皇帝的猜忌?

    开什么玩笑。

    如果他们之间的信任能被一个敌方领主赋予的印记所打破,那他们也活不到今天。

    “这个混蛋……”

    德法英有些头疼地用力挠了挠自己已经花白的头发,目光重新落回报告上。

    他太了解莫德雷德了。

    “看报告也看得出来。”

    德法英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一种棋逢对手的无奈:

    “他很想让你去帮他实现他的那条道路。”

    皇帝将报告随手扔在桌上,身子往后一靠,看向阿尔贝林:

    “现在该怎么做才好呢?阿尔贝林。”

    阿尔贝林站直了身体,理了理衣袖:

    “爱丽丝倒是跟我说了一下他们对当前局势的规划。想听吗?”

    “细说。”

    于是,阿尔贝林用一种极其平稳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将昨夜在繁星镇书房里,爱丽丝提出的那个“三把弩箭”的理论,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当阿尔贝林的话音落下。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德法英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这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重,仿佛承载了整个帝国的重量。

    “理性人的决定吗……”

    他低声呢喃着,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骨头。

    这是一个阳谋。

    ………

    ……

    …

    片刻之后。

    德法英将桌上的报告轻轻往旁边一推。

    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动作显得有些迟缓。

    “先停一会吧。”

    他的声音里透出了一股深深的倦怠:

    “明明这些事情和逻辑,在以前是很好盘清楚的。

    一眼就能看透的棋局,现在却觉得脑子转得有些慢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

    “果然是人老了。”

    他睁开眼,目光转向阿尔贝林,强行将话题从那个让他头疼的繁星领主身上移开。

    “那么,你这次出去一趟,安排给你的事情做得怎么样了?”

    阿尔贝林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刀锋般冰冷。

    “许多不听您指挥、暗中勾结的人,现在已经去午夜的安黛因那里报到了。”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刚才只是去花园里剪了几根杂草,而不是在帝国各地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

    “不过您也知道……”

    阿尔贝林看着德法英:

    “死了这么多大贵族,剩下那些家伙毫无疑问会对皇帝产生极大的猜忌和恐惧。毕竟,您现在几乎是毫不掩饰的,正在收拢所有的军力。”

    德法英面无表情地听着。

    “我当然知道。”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帝都那繁华而错综复杂的建筑群,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有时候,我真羡慕莫德雷德呀。”

    这位帝国的至高统治者,用一种极其罕见的、带着几分落寞的语气说道:

    “他还能重新变得年轻,他还有无数的岁月去试错,去铺垫。”

    “而时间……已经不站在我这边了。”

    书房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德法英突然转过头,盯着阿尔贝林,问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

    “对了。迪尔自然联邦那边,驻防边境的人选……还是我的大儿子吗?”

    阿尔贝林点了点头:

    “是的。大皇子殿下依然在指挥前线。”

    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

    阿尔贝林看着沉默的皇帝,歪了歪头,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直白:

    “要我去暗杀他吗?”

    德法英陷入了沉默。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反驳,只是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一道细小的木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阿尔贝林等了一会儿,终于耸了耸肩。

    “看吧。”

    她叹了口气: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您又不回答了。”

    她离开窗边,走到德法英的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这位老去的雄狮:

    “陛下,现在的政治局势很快就会出现一次极其严重的危机。然后就是血淋淋的站队。”

    她的声音冷静而残酷:

    “我没猜错的话,绝大部分新兴贵族,以及您一手扶持起来的那些军功贵族,都会坚定地站在您这边,帮您准备对抗联邦的军力。”

    “但是……”

    阿尔贝林的眼神变得幽深:

    “那些旧势力的老贵族们,那些被您割了肉、放了血的大领主们,他们可迫不及待地想要扶持一位新的王储,来推翻您这个暴君了。”

    而那位手握重兵、驻防边境的大皇子,无疑是旧贵族们眼中最完美的旗帜。

    德法英听到这里,突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低,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血腥味。

    老迈的狮子虽然疲惫,但獠牙依旧锋利。

    “让他们来吧。”

    德法英的眼中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我当年立国的时候,杀得他们这帮旧贵族连头都不敢露!我如今还没死呢!想翻天?他们可以试试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阿尔贝林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皇帝,没有被他的气势震慑,只是极其冷静地再次把那个致命的问题抛了出来:

    “那德法英,你儿子那边呢?”

    一句话,瞬间将皇帝的杀气钉死在了原地。

    德法英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眼中的凶光闪烁了几下,最终渐渐暗淡下去。

    他又陷入了那如同深渊般的沉默。

    杀旧贵族,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但那面被旧贵族举起来的旗帜,流着他的血。

    阿尔贝林看着他这副模样,无趣地耸了耸肩,站直了身体。

    “好了,伟大的鹰之主。”

    她理了理自己的衣领,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调:

    “该汇报的都汇报完了。我现在得去找财务大臣那边报销我这趟长途旅行的开支了。那帮酸腐的文官要是敢扣我的钱,我就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她转过身,朝书房大门走去。

    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回头说道:

    “哦,对了。旅行的时候,我还顺手弄死了一个上位者的余孽。”

    德法英原本还在因为儿子的事情而心烦意乱,听到这句话,微微抬起头。

    “似乎是叫做……大爵士。”

    阿尔贝林补充道。

    德法英点了点头,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上位者联盟的余孽……”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脑海中似乎闪过了什么线索。

    “可能这里面有一些文章。那帮怪物沉寂了这么久,突然冒头,绝不是偶然。”

    但很快,他摇了摇头,将其暂时搁置。

    “不过,如今帝国内部的政治漩涡在即,与联邦的战争也如箭在弦。这些魔物的事情,我们得先放一放。”

    “明白。”

    阿尔贝林没有再多说什么,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走了出去。

    大门在她的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德法英一个人。

    他孤独地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看着透进来的阳光在空气中照出的浮尘。

    他是一位伟大的皇帝,一个理性的政治家,一个在无数次腥风血雨中活下来的胜利者。

    但他依然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爱丽丝的阳谋,旧贵族的反扑,儿子的背离,以及那个逐渐老去的自己。

    德法英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仰起头,看着书房穹顶上那幅描绘着圣双头鹰的巨大壁画,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的笑意。

    “命运啊……”

    老皇帝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真是不可避免的命运。”

    德法英缓缓抬起双手,粗糙的指腹用力搓揉着自己松弛的脸皮。

    随着动作,那些被岁月雕刻出的深深沟壑被拉扯、挤压,发出一阵干涩的摩擦声,仿佛他想将积累在骨缝里的疲惫强行揉碎。

    他真的有些困了。

    老人总是想睡觉的。

    那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沉重感,像是一张浸透了冰水的厚重毛毯,无可抗拒地蒙在他的神经上,催促着他闭上眼睛。

    但他不能睡。至少现在还不能。

    德法英强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愤怒是弱者发泄无能的特权,而他是帝国的执棋人。

    “理性人的决定嘛……”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喃喃自语。

    如果顺着这个逻辑走,帝国就等于默许了繁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默默生长。

    那么,有没有更为理性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