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要成为祂吗?

    繁星镇。

    当阿尔贝林在商会的驿站前结清了最后一笔车费,那位马车行的伙计便不耐烦地催促着车厢里的乘客赶紧下来,他还得把车赶回去交差。

    莫妄德坐在车厢里,愣了好一会儿。

    直到伙计第三次拍打车门,他才后知后觉地弯腰钻出车厢,将那双穿着破旧皮靴的脚,踩在了繁星镇的土地上。

    脚底传来的触感是坚实的,带着被无数人踩踏过后特有的紧密与温热。

    空气中弥漫着铁匠铺的炭火气、面包房的焦香,以及远处某户人家正在炖煮什么东西的浓郁肉香。

    莫妄德站在原地,像个梦游的人。

    他转过身,拉住那个正要离开的商会伙计的袖子,声音有些发飘:

    “哪里……是广场?”

    伙计被这个浑身散发着旅途风尘、脸上缠着纱布的独眼男人问得一愣,随后随手指了个方向,便转身忙自己的事去了。

    布兰克跳下马车,深深地吸了一口繁星镇的空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骨头缝里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一个多月的车马劳顿总算到头了。

    他想好好地和两位旅伴道个别。

    一回头,莫妄德已经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似的,独自朝着那个方向走远了。

    再一回头,阿尔贝林早已不见了踪影。

    两人就像是融进了繁星镇的人潮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布兰克气得将拐杖狠狠地拄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真是的!连句道别都不会说吗!”

    他鼓着腮帮子站了一会儿,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

    “算了……每个人都有要做的事情。”

    他收起拐杖,整了整衣领,朝着繁星镇军营的方向走去。

    大哥基利安应该在那边。还有其他兄弟们。

    该回家了。

    ………

    ……

    …

    领主居所内,这个下午原本很平静。

    爱丽丝带着福特迪曼去处理悲悯行省的紧急事务,不在家。

    泥芙洛在厨房里准备晚饭,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有节奏地回荡在走廊里。

    莫斯正趴在桌上写亚历克斯大师留的纹章学作业,咬着手指发愁。

    诺兰刚从月夜那边赶过来述职,正和库玛米在偏厅里低声讨论着边防巡逻的事宜。里克老爷子则靠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打盹,胡子上还沾着刚才偷吃的饼干渣。

    一切都很寻常。

    直到莫德雷德突然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不快,却异常坚定。

    “莫德雷德大人,您要去哪?”

    诺兰最先察觉到了异常。

    他从偏厅里探出头,看到莫德雷德正穿过走廊,径直向大门走去。

    莫德雷德没有回头。

    “哥哥?”

    莫斯从作业里抬起脑袋,他看到哥哥那个毫不迟疑的背影,赶紧丢下笔追了出去。

    “埃米尔大人?”

    库玛米的声音从偏厅传来,那只独臂已经本能地按在了腰间弯刀的位置上,鹰隼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小莫德雷德?”

    里克老爷子被动静惊醒,从躺椅上弹了起来,饼干渣簌簌地从胡子上掉落。

    但莫德雷德谁的话都没有听。

    他推开了领主居所的大门,迈着那种不稳但执拗的步伐,不管不顾地向着远处走去。

    “拦不住!”

    莫斯小跑着追上来,急得满头是汗:

    “哥哥他不听我的!他好像好着急的样子!”

    诺兰和库玛米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做出了决定。

    “跟着他。”

    库玛米简短地说。

    拗不过莫德雷德的众人,只好簇拥着他一起前往。毕竟如今的莫德雷德更像是个需要时刻看护的孩子,身边不能没有人照应。

    里克老爷子二话不说就抄起了靠在墙边的黑檀锤,跟在了最后面。

    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地穿过繁星镇的街道,朝着镇中心的广场走去。

    然而,当他们转过最后一个街角,看到广场的景象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广场上已经炸了锅。

    无数繁星镇的本地居民正惊讶地、兴奋地地簇拥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风尘仆仆的深蓝色大衣、脸上缠着纱布的独眼男人。

    人群里此起彼伏地响着惊呼声、议论声,还有几个老太太激动得快哭了。

    那个男人正笑着,用一种温和的、略带无奈的语气安抚着周围的人:

    “不用担心,不用担心。我的眼睛没事的,就是受了点小伤。大家不用这么紧张……”

    莫妄德。

    他站在人群的中央,被那些热情到有些过分的繁星镇居民围得水泄不通。

    而此时,莫德雷德也走进了广场。

    他身后跟着诺兰、库玛米、里克老爷子和莫斯,还有一路上不知不觉加入的、被动静吸引过来的士兵和居民。

    当莫德雷德身后的那些人看到了广场中央的莫妄德。

    当那张与莫德雷德一模一样的、却缠着纱布的脸出现在视野中。

    所有人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震耳欲聋的寂静。

    莫妄德抬起头,越过人群,看到了正向他走来的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停下脚步,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了莫妄德那只独眼。

    两人相距十步。

    风从星露谷的方向吹来,轻轻拂动了两件同样深蓝色的衣摆。

    莫妄德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纯净到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莫德雷德也看着他,歪了歪脑袋,似乎在辨认着什么。

    然后。

    “真是走了好远的路,浪费了好多时间。”

    同一张嘴。

    同一个声音。

    同一句话。

    在同一个瞬间,从两个人的口中,同时说了出来。

    ………

    ……

    …

    下一瞬间,两个身影同时消散。

    不是死亡,不是毁灭,而是如同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露珠上,露珠不再是露珠,而是化作了千万点细碎的光斑,融入了那无边无际的天空之中。

    莫妄德消散了。

    莫德雷德消散了。

    星光点点,如同蒲公英的种子,在无风的空气中缓缓升腾、飘散,最终汇入了那片浩瀚的深蓝星海。

    繁星镇广场上的人们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态。

    有人还举着手,有人的嘴巴还张着,有人的眼眶里还含着泪。

    但没有任何人感到慌张。

    甚至没有任何人反应过来。

    因为他们意识不到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

    风不再流动,尘埃悬浮在半空,鸟儿定格在振翅的瞬间,连壁炉里跳动的火焰都凝固成了一朵琥珀色的花。

    整个凡间,如同一幅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卷。

    而在那画卷之上。

    在高天之上。

    在凡人的目光永远无法触及的、比星辰更遥远的所在。

    三个宏大的声音,跨越了无尽的虚空,共同念诵着同一个祷词。

    第一个声音,温柔而悲悯,如同母亲在孩子的摇篮边低声吟唱。

    那声音里含着永远不会干涸的泪水,含着对世间一切苦难的怜悯与包容。

    那是圣母纳多泽。

    祂的面容永远带着泪痕,那双哭红了的眼睛注视着人间每一个受伤的灵魂,从不移开。

    祂的圣时是清晨。

    当第一缕曙光穿透黑暗,当露水在草叶上凝结,当人们从噩梦中醒来、重新睁开眼睛看向这个并不完美却依然值得活下去的世界时,那便是祂的时。

    第二个声音,沉重而苍凉,如同锁链拖过石板地面的声响。

    那声音里满是疼痛,满是被一层层剥去皮肤后裸露在空气中的苦难,却又在那苦难的最深处。

    那是永世受难者塔罗斯。

    他没有皮肤,每一寸裸露的肌理都在风中颤抖、流血,锁链将他的四肢束缚在虚空之中,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酷刑。

    但他从不闭眼,也从不求饶。他的圣时是黄昏。

    当太阳即将沉没,当白昼的喧嚣归于沉寂,当所有的苦难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无法回避时,那便是祂的时。

    第三个声音,疲惫而安宁,如同一位走了太久太久的老妇人,终于在路的尽头找到了一张可以坐下来的长椅。

    那声音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冷酷,只有一种历经了无数生死之后的、平静到近乎于慈悲的倦怠。

    那是灰河旁的死神。

    祂佝偻着脊背,一手拄着那柄比她还高的镰刀,另一手提着一盏昏黄的提灯。

    那灯光微弱却从不熄灭,照亮着每一个即将渡过灰河的灵魂的最后一程。她的圣时是午夜。

    当万籁俱寂,当世间最后一盏灯火也归于黑暗,当所有的挣扎与执念都在长夜中化为尘埃时,那便是祂的时。

    清晨。

    黄昏。

    午夜。

    而此刻,祂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那凡人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天之上,以一种庄严到近乎于残忍的郑重,共同念诵着那段属于第四位同僚的祷词。

    【“众生平等,星火燎原。”】

    纳多泽的声音最先响起,温柔的泪水化作了金色的光芒,从清晨的方向洒落。

    【“万物觉醒,破晓高歌。”】

    塔罗斯的声音紧随其后,苦难的锁链在黄昏的余晖中碎裂,化作了铜色的钟声。

    【“心怀希望,四棱显现。”】

    死神的声音最后汇入,提灯的微光在午夜的深渊中亮起,照出了一条从黑暗通往黎明的窄路。

    【“照亮长夜,直至清晨。”】

    三个声音合而为一,那声音不再分属三位神明,而是化作了一种更为宏大的、超越了个体的和声——仿佛是这个世界本身在发出共鸣。

    【礼赞。】

    【破晓的众生引领者。】

    【莫德雷德。】

    祷词落下的一瞬间,整个高天为之震颤。

    众神已期待新的同僚许久许久了。

    ………

    ……

    …

    莫德雷德与莫妄德从人间消失了。

    从繁星镇的广场上,从所有凡人的感知中,彻底消失。

    他们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

    那片曾在神战中燃烧过、崩塌过、又重新被星光填满的神域。

    但此刻,它不再是战场。

    星辰安静地悬挂在深蓝色的天穹上,不再流转,不再搏动,而是像亘古便存在于此的灯塔一般,散发着沉稳而永恒的光芒。

    脚下的大地不再是虚幻的星光投影,而是变得坚实而温暖,像是被无数双手一寸一寸夯实过的田野。

    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屋舍、升起的炊烟,还有那条蜿蜒流淌的、在星光下闪烁着银色鳞片的河流。

    这里不再是一个临时召唤出来的战斗领域。

    这里,已经成为了一个真正独立的世界。

    此界——繁星破晓之地。

    然而,三位神明的礼赞并没有等来回应。

    繁星破晓之地已经无限接近于真正的神域。

    那些规则的碎片、那些法则的框架、那些从苏丹身上剥离的权柄,都已经如同拼图般严丝合缝地镶嵌在了这片世界的根基之中。

    万事俱备。

    只差最后一步。

    只要莫德雷德与莫妄德合二为一,只要他愿意,这片繁星破晓之地就会如同一座即将升空的浮岛,被无形的力量托举而起,穿过层层叠叠的世界壁障,最终在至高天的众神域中找到属于它的位置。

    在那里,那把空了太久太久的椅子正在等待。

    在那里,三位古老的同僚正在等待。

    但没有人来。

    高天之上,纳多泽那永远含泪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看到了什么。

    塔罗斯那被锁链束缚的身躯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

    安黛因提了提手中的灯,佝偻的脊背似乎又弯了几分。

    祂们没有催促。

    祂们只是等着。

    ………

    ……

    …

    在繁星破晓之地的某个角落,有一棵树。

    那是一棵极其普通的树。

    不是什么世界树,也不是什么神木,就是一棵再寻常不过的、枝叶繁茂的老橡树。

    它的树干粗壮而弯曲,树皮上爬满了苔藓与裂纹,看起来已经有了些年头。

    低垂的枝叶在没有风的空气中静静舒展,将树下的一小片空地遮挡成了一个天然的凉棚。

    斑驳的星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片细碎的、缓缓游移的光斑。

    莫妄德先到了一步。

    他靠着树干坐了下来,那件破烂的深蓝色大衣被他随手铺在身下当了个垫子。

    脸上缠着的纱布已经歪歪斜斜,露出了下面那只空洞的左眼眶。

    他没有去整理,只是从怀里摸了摸,摸了个空。

    果干吃完了。

    他有些遗憾地咂了咂嘴。

    莫德雷德晚了几秒。

    他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拖沓。

    两件一模一样的蓝大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莫德雷德走到树下,看了看莫妄德已经占据的那个位置,没有说话,只是绕到了树的另一边,背靠着同一棵树干,缓缓坐了下来。

    两人背靠着背,中间隔着一棵老橡树。

    谁也没有先开口。

    头顶的星光安静地洒落,将两个身影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模糊,几乎要融为一体。

    远处,那片由众生愿景构筑而成的世界依然在静静运转。

    屋舍的炊烟袅袅升起,河流在星光下无声地流淌,一切都安宁得不像是曾经经历过一场足以改写世界的神战。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那些细碎的光斑在地面上挪移了好长一段距离。

    最终,还是莫妄德先动了。

    他往后仰了仰头,后脑勺轻轻磕在粗糙的树皮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随意的、仿佛只是在聊今天天气的语气,开了口:

    “有话要说吧。”

    树的另一边,传来了一声同样随意的轻笑。

    “嗯。”

    莫德雷德也往后靠了靠,两个人的后脑勺隔着树干,几乎贴在了一起。

    “有很多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