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命运的奴隶

    那场单方面的屠杀,在布兰克的记忆里,像是一场混乱且令人作呕的红色暴雨。

    没有华丽的剑术,没有花哨的魔法,只有原始残暴的物理毁灭。

    莫妄德就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远古巨兽,将那根三人合抱粗、原本用来挂满彩带和花环的五月柱,当成了真正的攻城锤。

    轰——咔嚓!

    第一下,精锐骑士们引以为傲的钢铁盾阵,就像是纸糊的玩具一样,连人带盾被砸得粉碎、倒飞出去。

    第二下,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甚至连指甲缝都清理得干干净净的蓝血贵族们,便在一声声凄厉绝望的惨叫中,变成了混杂着碎肉和泥沙的肉泥。

    没有任何悬念,也没有任何怜悯。

    当一切归于死寂。

    阿尔贝林站在满地狼藉的沙滩上,嫌弃地嗦着牙花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用穿着精致皮靴的脚尖,轻轻戳了戳那根横亘在血泊中、已经变得千疮百孔的五月柱。

    这可不是单单一根光秃秃的大木头。

    为了在庆典上挂那些沉重的花圈和彩带,柱子上每隔一段就死死地绑着一圈用来固定的精钢铁箍。

    而现在,那些原本坚不可摧的铁箍,竟然已经在刚才那种近乎疯狂的砸击中,被硬生生地砸得扭曲、变形、甚至断裂!

    上面沾满了令人作呕的、已经开始发黑的血污和肉屑。

    阿尔贝林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片被彻底犁过一遍的海岸。

    很难。

    真的很难在这里找到哪怕一具还能看出人形的尸体。

    残肢断臂像垃圾一样散落一地,那几个自诩高贵的侯爵、伯爵,此刻已经和他们引以为傲的血脉一起,永远地融进了这片肮脏的沙滩里。

    而那个制造了这修罗场的始作俑者。

    莫妄德此刻正安静地坐在一块礁石上。

    他那身原本深蓝色的领主大衣,现在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溅在身上的血污实在太多、太浓稠,不是那种刺目的鲜红,而是因为氧化和混合着泥沙,已经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暗黑色。

    解了恨的莫妄德,眼底的疯狂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呕……咳咳……”

    布兰克虽然是个决死剑士,但刚才那种如同绞肉机一般的场面,加上他先前经历的心理冲击,还是让他胃里一阵阵地翻江倒海,忍不住地干呕。

    “好了,没事了。都结束了。”

    莫妄德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粗糙的温和,与他身上那恐怖的血腥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拍了拍布兰克那瘦小的肩膀:

    “那些孩子……都还在庄园的石窖里吧?外面太脏了,让他们在里面再待会儿,别出来看了。”

    莫妄德抬起头,看向阿尔贝林,呼出一口带血腥气的浊气:

    “咱三个受点累,把这海滩稍微清理清理,伪造一下现场,然后……”

    他指了指停在码头上的那艘犹如海上堡垒般的巨轮:

    “抢了这艘船,带着孩子们往回赶吧。”

    “这艘巨轮太大了。”

    阿尔贝林立刻否定了这个提议,她捏着鼻子,用手帕扇着风,眉头紧锁:

    “这种规格的船,没个三十来号专业水手根本开不动。

    就咱们三个半吊子,加上一群半大孩子,连帆都升不起来。”

    她指了指那艘帆船:

    “就停着吧。用我来时那艘小的。虽然挤了点,但操作起来简单,速度也快。”

    莫妄德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三人开始沉默而迅速地行动起来。他们将那些无法辨认的尸块和骑士的盔甲残骸,统统堆积在一起,浇上从巨轮上搬下来的油脂。

    …………

    ……

    …

    直到那艘满载着熟睡孩子的帆船,在夜风的吹拂下缓缓升起风帆,驶离那座如同噩梦般的岛屿。

    直到庄园里燃起的熊熊大火,和沙滩上冲天而起的火光,渐渐连成一片,如同一头贪婪的火龙,彻底吞噬着床岛上那些令人作呕的地界。

    莫妄德独自站在船头的甲板上。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从船舱里找来的干净衣服,但那股似乎已经渗入骨髓的血腥味,却怎么也洗不掉。

    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伫立在原处,独眼死死地望向那座正在被烈焰净化的孤岛。

    那是一场足以毁灭一切罪恶的大火。

    浓烟滚滚的火焰,随着海风的助长,迅速将那些奢华的丝绸、罪恶的木马、以及那些畜生的尸骸烧成了灰烬。

    滚滚黑烟如同张牙舞爪的魔鬼,挣脱了岛屿的束缚,拼命地往高空的云层上飘去。

    火势之大,哪怕是隔着几十海里,在萨尔瑞斯行省那繁华的海岸线上,那些早起准备五月节庆典的平民和渔夫们,都能清晰地看到海平线上那道触目惊心的浓烟。

    “阿尔贝林……”

    莫妄德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向身后的黑暗中问了一句:

    “那些权贵死在这里,帝都那边,你怎么交代?”

    船舱的阴影里,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

    “我早就想好说辞了。”

    阿尔贝林抱着双臂,从阴影中缓缓走出,她的半脸面具在火光下闪烁着冷峻的光:

    “岛上不幸失火。”

    她看着远处的火光,语气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已写好的悼词,毫无破绽:

    “火势蔓延极快,火首先吞噬了停泊在码头的船只。

    因为缺乏足够的水手和佣人,那些高贵的大人们无法驾驶那艘庞大的巨轮逃生。

    于是……非常不幸,他们被困在了这座孤岛上。”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扩大,带着一丝讥讽的冷意:

    “最终,光荣而体面地死于这场意外的火焰之中。”

    莫妄德听完,没有再说话。

    他迎着带着咸味的海风,看着那逐渐远去、最终化为一个闪亮红点的床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压在胸口多日的郁结之气,终于随着那场大火,消散在了茫茫的大海之中。

    ………

    ……

    …

    海风在船头呜咽,将那股残余的血腥味一点一点地吹散在茫茫大海之中。

    远处的床岛已经彻底沦为一座火焰的坟墓,浓烟遮蔽了那片天空中的星辰,像是连神明都不忍目睹那座岛上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莫妄德靠在船舷上,独眼望着那团越来越远的火光,沉默了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你说……人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令人发指的行为?”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疲惫的困惑:

    “是因为他们没有人倡导道德吗?”

    阿尔贝林坐在他旁边的一只木桶上,双腿交叠,宽檐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闻言摇了摇头:

    “并非如此,爵士。”

    她伸手摘下帽子,用手指梳理着被海风吹乱的黑发:

    “至少据我所见,不止一个教会的修士有在出来宣讲圣母的盛典。

    内容嘛,无非就是那些。

    关爱孩子,他们是我们的未来,勤俭美德,与人为善,不要偷盗,不要淫邪……”

    她耸了耸肩:

    “该有的道德倡导,全都有。”

    “那为什么?”

    莫妄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心的追问: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令人发指作呕的事情?

    尤其是在这个世界,神明是真切存在的。

    我也好、纳多泽也好、卡莉也好、甚至安黛因也好,他们都实实在在地注视着这片土地。

    难道那些畜生不对已经存在的、真实的神明感到畏惧吗?”

    “我怎么知道这些。”

    阿尔贝林双手一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坦诚:

    “我就是个密探而已,不是什么神学家,也不是什么哲学家。”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只银质的小酒壶,拧开盖子抿了一口,然后将酒壶递给莫妄德:

    “不过,我倒是可以从我的专业角度,解释一下为什么会有这种发指的行径。”

    莫妄德接过酒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阿尔贝林看着远处那片逐渐暗淡的火光,声音变得冷静而理性:

    “很简单。因为这些事情就是罪恶的。”

    “正因为它是不折不扣的罪恶,是任何人看了都会唾弃、会愤怒、会想要将当事人碎尸万段的东西。

    所以它一旦被揭露,当事人的政治生命就一定会终止。不是可能,是一定。”

    “那么为了保护自己不被揭露,他们就得拉更多的人下水。”

    阿尔贝林竖起一根手指:

    “当一个人沾了罪,他就拉十个人下水。十个人再各拉十个。

    当所有人手上都沾了同样的污秽,就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资格站出来指责另一个人。”

    “互相拥有把柄,互相捆绑,互相沉默。”

    她冷笑了一声:

    “这在政治场上,反而成了一种相当稳固的平衡。

    你不说我,我不说你,大家一起烂,一起沉。”

    “万物皆可政治。”

    莫妄德苦涩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将酒壶举到嘴边,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烈酒烧灼着喉咙,却烧不掉心头那股翻涌的怒意。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群该死的家伙。一个个口中念着神的名字,却连畜生都不如。神……救不了他们。”

    他看向远方,独眼中映着最后一抹火光:

    “底层的民众被愚钝所蒙蔽,中层的贵族无力改革,上层的蓝血令人发指……”

    莫妄德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真是没救了。”

    “好了,先别愤怒了。”

    阿尔贝林从他手中取回酒壶,拧上盖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干练:

    “所以,下一步你打算干什么呢,莫妄德爵士?”

    莫妄德沉默了很久。

    ………

    ……

    …

    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月光洒在甲板上,将他那张疲惫而坚毅的侧脸照得明明灭灭。

    “回繁星。”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

    “我想……有些东西,应该是我错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残留着血迹的手:

    “我的半身……身为人性的那一面,是对的。”

    阿尔贝林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愣。随后,她的嘴角浮起一抹难得的、不带任何戏谑的真诚笑意。

    “那很好啊。”

    她将酒壶收回怀中,抬头看着满天的星辰:

    “我也是。我也觉得,那个我答应过德法英要一起走向的未来,是对的。”

    “你要去繁星做什么?”

    莫妄德侧过头。

    “政治上的事情呗。”

    阿尔贝林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

    “得去查一下爱丽丝,如果她真是那位来自凯恩特的不可思议公主。那就好玩了……”

    “真是命苦啊,阿尔贝林。”

    莫妄德由衷地感叹。

    “没办法,谁叫我是皇帝的夜莺。”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突然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

    莫妄德看着阿尔贝林,阿尔贝林也看着他。

    在这一路走来的朝夕相处中,他们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奇异的、介于盟友与知己之间的默契。

    他们一起杀过人,一起吃过烤肉,一起在马车里争论过一万年后的理想国。

    但他们都很清楚,他们各自效忠的对象,注定要走向对立的方向。

    “夜莺。”

    莫妄德的声音有些涩:

    “你不考虑一下……我的立场?”

    “是啊。”

    阿尔贝林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遗憾,也有某种深藏不露的珍重:

    “说不定到了繁星,我们就是敌人了。”

    海风吹过,将两人的衣角吹向了相反的方向。

    “在那之前……”

    莫妄德的声音很轻:

    “我们两个就不要为难对方了。”

    “我可不想和你为敌。”

    阿尔贝林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盐渍,重新戴上了那顶宽檐帽。

    她转过身,背对着莫妄德,背对着那片正在熄灭的火光,向船舱的方向走去。

    只留下一句飘散在海风中的话语:

    “那就得看,说不准的命运将我们推向何方了。”

    莫妄德挑了挑眉,看着那个正要走进船舱的背影:

    “你这种人……还相信命运?”

    阿尔贝林头也不回:

    “我不相信命运。”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但德法英他很相信。”

    她转过身,靠在船舱的门框上,双手抱胸:

    “不过他所说的命运,和那些吟游诗人唱的不太一样。

    他不相信什么星辰注定、神明安排。”

    “他相信的是在一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一个人的性格、他做出的选择、以及他所拥有的能力,会决定这件事情最终的结果。”

    阿尔贝林看着莫妄德,嘴角微微上扬:

    “例如,当我把那些权贵干的龌龊事摆在你面前,你就一定会帮我。”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莫妄德的方向:

    “不是因为我求你,也不是因为你欠我什么人情。

    而是因为你是莫妄德,你的性格、你的信念、你骨子里刻着的那种东西,决定了你看到那些画面之后,不可能袖手旁观。”

    “这,就是你的命运。”

    莫妄德沉默了片刻,细细咀嚼着这番话。

    阿尔贝林继续说道,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德法英常说人们会变成自己命运的奴隶。”

    “不是被锁链绑住的那种奴隶,而是被自己的本性所驱使的奴隶。

    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就会走上什么样的路,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哪怕你知道前方是万丈深渊,你也会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因为你没得选。你的性格,就是你的枷锁。”

    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从两人之间穿过。

    莫妄德听完,没有反驳。

    他甚至觉得权力怪物德法英说了一句极其深刻的话。

    “那就拭目以待吧。”

    莫妄德站直了身体,独眼中那团被疲惫和愤怒压了许久的火焰,重新燃了起来。

    他眼里有足以照亮漫长黑夜的光:

    “阿尔贝林,我相信我的命运,一定是走通我要探求的那条道路。”

    “哪怕它在一万年之后。”

    “哪怕我成为了它的奴隶。”

    阿尔贝林看着他那只燃烧着光芒的独眼,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是一种发自心底的、真诚的、甚至带着一丝羡慕的微笑。

    “那祝你好运。”

    她转身走进了船舱,黑暗将她的身影吞没。

    只留下最后一句话,轻飘飘地挂在咸涩的夜风里:

    “莫妄德爵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