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性命用来交换时间(上)

    沿着旋转楼梯一路上行,脚步声在寂静的古堡中回荡。

    莫妄德拄着八面繁星剑,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位老人身后。

    这一路谁也没说话,空气沉闷得像是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

    直到走到了阿美兹堡的最顶层,那间属于迪纳尔侯爵和麦鲍伯爵私人领地的书房。

    厚重的橡木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两位老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齐齐地瘫坐在天鹅绒的扶手椅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

    那叹息声里,藏着太多的无奈与沧桑。

    莫妄德站在一旁,那只独眼静静地观察着他们。

    “啧。”

    莫妄德摇了摇头,走到酒柜前。

    他也不客气,自顾自地挑了一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陈酿,拔开塞子,倒了两杯满满当当的酒。

    “喝吧。”

    他将酒杯推到两位老人面前,声音平淡而充满诱导性:

    “就当在这里的人,今晚都是些酒后失言的醉鬼。酒桌上的话,谁会当真呢?”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承诺:

    “我以莫德雷德家族的名誉保证,出了这间书房,我们之间什么话都没有讲过。风吹过就散了。”

    “该死的……你们莫德雷德家的人都这么精明吗?!”

    麦鲍伯爵恶狠狠地瞪了莫妄德一眼,那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但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也不含糊。

    他一把从莫妄德手里抢过酒,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就是一顿痛饮,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仿佛是要浇灭心头的焦火。

    “哈——!”

    一杯酒下肚,麦鲍重重地将被子顿在桌上,通红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丝醉意和愤懑。

    莫妄德见状,嘴角微微勾起:

    “有个修士之前也是这样。

    有些话清醒的时候怎么都说不出口,像是被胶水粘住了嘴。

    但喝完酒之后……呵呵,那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

    我只是记住了这件事,觉得这法子挺管用。”

    “那群穿着黑袍子的流氓是吗?”

    麦鲍伯爵借着酒劲,开始肆无忌惮地发泄起来:“

    哼!玩小男孩,私下里胡乱饮酒,甚至还搞什么权色交易……那张臭嘴里还整天念叨着什么圣母教会、什么神圣不可侵犯。

    我呸!要是纳多泽圣母真的显灵,就应该降下一场暴雨,把这帮虚伪的混蛋统统淹死!”

    莫妄德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这只是个引子,是情绪宣泄的开始。

    “好吧,看来亲爱的麦鲍伯爵已经喝得差不多了,状态到位了。”

    莫妄德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只是盯着酒杯发呆的迪纳尔侯爵:

    “那么,迪纳尔先生?您呢?是打算继续憋着,还是……”

    迪纳尔侯爵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无数复杂的思绪。

    他在权衡,在挣扎,在计算着如果开口的代价与收益。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

    “多拿两杯吧。”

    老侯爵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我的酒量比较大。一杯……恐怕不够壮胆。”

    莫妄德挑了挑眉,二话不说,转身又倒了两杯酒放在他面前。

    迪纳尔侯爵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随着酒精在血液中蔓延,那种理智的堤坝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决定,借着这股酒劲,把那些像大山一样压在心里、让他喘不过气来的话,一点一点地倒出来。

    书房内的烛火跳动着,两杯烈酒下肚,迪纳尔侯爵的话匣子终于打开了。

    ………

    ……

    …

    “你们这些新贵族,那是没经历过那个年代,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老侯爵眯着眼睛,仿佛陷入了那段尘封的往事:

    “老皇帝死的时候,皇位继承人一大把,按照顺位、血统、母族势力……怎么轮,都轮不到如今这位鹰之主上位。”

    “他当年算什么?不过是一个被流放到边疆等死的落魄皇子罢了。”

    莫妄德挠了挠脸颊,试探性地插了一嘴:

    “唉?难道是有兵权的那种?然后趁着老皇帝驾崩,带兵杀回来夺了位?”

    这话一出,迪纳尔和麦鲍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兵权?怎么可能有兵权!”

    麦鲍伯爵嗤笑一声,醉醺醺地挥着手:

    “年轻人,难道你不知道,权力很多时候是由暴力来巩固的吗?

    拥有了暴力,在一定程度上就拥有了颠覆权力的可能。

    老皇帝那是何等精明的人物,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迪纳尔侯爵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语气阴森:

    “说句不好听的,我敢对着纳多泽圣母发誓,当年老皇帝为了斩草除根,一定对那个还在边疆啃树皮的小皇子进行过无数次政治暗杀。”

    “你想想,那时候是在迪尔自然联邦的边境线上。那种天天打仗的地方,死个皇子,随便安个‘战死’或者‘被魔法击中’的名头,多容易啊。”

    “那时候……对面那个迪尔联邦的至高王是谁来着?好像是……英勇王?”

    麦鲍有些迷糊地回忆着。

    “记错了,老麦。你那是喝糊涂了。”

    迪纳尔纠正道:

    “那个时候英勇王还没上位呢。英勇王比咱们现在的皇帝也就大个十岁左右。之前的至高王……好像是叫宏法王?

    还是叫做奇迹王?反正是一个沉迷魔法、整天躲在塔里的神棍。”

    “哦,对对对!”

    麦鲍一拍脑门:

    “我想起来了!后来英勇王手持大剑杀上高塔,把那个老神棍给砍了夺走权力,那可是当年轰动大陆的热门话题呢。

    迪尔自然联邦那帮蛮子一直那样,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两位,话题是不是有点偏了?”莫妄德忍不住提醒道。

    “不偏不偏!这都是背景!”

    迪纳尔摆了摆手,继续说道:

    “我们要说的是老皇帝对小皇子那是真没安好心,想方设法要弄死他。可是……”

    老侯爵的眼神变得有些恐惧,又有些敬畏:

    “那个没有一兵一卒的小皇子,却在那个危机四伏的边境线上,结识了一群我们称之为皇帝旧友的怪物。”

    “小皇子没有兵权?没关系。”

    “他结识了当时还是个愣头青军官的阿加松。

    凭借着惊人的人格魅力和那群怪物的辅佐,不到三年时间,整个对抗迪尔自然联邦的防线上,有一半的军队直接听命于小皇子,另外一半则唯他的好朋友阿加松马首是瞻!”

    “而那些老皇帝派去的暗杀者呢?”

    迪纳尔冷笑一声:

    “无论去多少,无论多精锐。他们的尸体,总会在一个月或者两个月之后,被神秘地丢在帝都那扇象征着皇权的大门口。整整齐齐,死状凄惨。”

    “那群‘旧友’里,都是些什么人啊……”

    麦鲍伯爵打了个酒嗝,掰着手指头数道:

    “有一个老修士,据说那是个能跟纳多泽圣母直接对话的狠人。

    不过那家伙肯定早就老死了。你们众星行省那个叫马库斯的修士长,听说就是这老家伙的学生。”

    “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一个被称之为侠盗的人物。”

    迪纳尔补充道:

    “那家伙在边疆那几个城市里,劫富济贫,惩奸除恶,硬生生把小皇子塑造成了救苦救难的圣人,为他赢来了太多的好名声和民心。”

    “随着老皇帝日渐衰老、昏庸,小皇子在边疆的名声却如日中天。

    直到后来,没人再敢叫他小皇子,所有人都尊称他为——高贵的‘鹰之主’德法英。”

    说到这里,迪纳尔侯爵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颤抖: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鹰之主固然恐怖,但他身边那些出身三教九流的朋友,同样恐怖。”

    “这群人杀起我们这些贵族来,那叫一个心狠手辣,毫不手软!当年贵族阶层对小皇子的疯狂攻击和抵制,绝大部分就是因为恐惧这群不受控制的疯狗!”

    “直到……小皇子要正式登基成为皇帝。”

    迪纳尔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皇权毕竟还是需要贵族阶层的扶持和认可。

    为了博取帝都那群老牌贵族的信任,为了坐稳那个位置……德法英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他开始清算他的旧友。”

    “为了安抚那些被杀怕了的贵族,皇帝上位之后,明面上对那些旧友展开了血腥的清洗。死的死,伤的伤,隐退的隐退……那段时间,帝都每天都在流血。”

    “这样,才算是给了贵族们一个交代,才换来了如今这个帝国的稳定。”

    “可是……”

    迪纳尔侯爵死死地盯着莫妄德,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惊恐:

    “可是今天……那个传说中早就应该死绝了的‘皇帝的夜莺’……她出现了!就在这阿美兹堡!就在我的窗台上!”

    “如果她还活着……那是不是意味着……”

    “当年的那场清算,根本就是一场演给天下人看的戏?那些怪物……他们从来都没有离开过皇帝半步?”

    “活着就活着呗。”

    莫妄德耸了耸肩,语气里透着一股不以为然:

    “这和你们拼了老命也要拦着小巴特开发领地、搞什么自由竞争有什么关系?我感觉这些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账,跟现在的局势八竿子打不着啊。”

    “莫德雷德家的,你糊涂啊!”

    迪纳尔侯爵气得直拍大腿,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仿佛莫妄德是他那个不争气的孙子:

    “皇帝的朋友活着,这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一个死人复活的鬼故事!”

    “意味着他们活着呗。”

    莫妄德摊了摊手:

    “阿加松大公不是也活得好好的吗?羽翼大公的名号现在响当当,谁不知道他是皇帝的心腹?”

    “阿加松不一样!阿加松那是正儿八经的贵族出身,他和我们是一个圈子里的人!”

    麦鲍伯爵急得脸红脖子粗:

    “我们说的是皇帝旧友当中,那几位出身低微、手段狠辣、根本不讲贵族规矩的人!比如那个‘夜莺’!

    如果连她这种专门干脏活累活的影子都还活着,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莫妄德皱了皱眉:

    “啊,活着就活着。

    就当之前那场大清洗是一场把你们所有人都骗过去的政治把戏。

    如今皇帝自身的权力巩固了,不需要再看你们的脸色了,他的旧友们不再需要装死了,所以出来透透气,有什么不对吗?

    这很符合一位强势君主的逻辑啊。”

    “那可太不对了!”

    迪纳尔侯爵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恐惧与焦虑:

    “如今教权、皇权都在皇帝手中,他已经是个空前强大的君主了。你以为小巴特那小子搞的那套东西很聪明吗?”

    “他那是属于把贵族权力私自下放!即使他有手段通过竞争优势重新收拢财富,但是有一部分神圣的、原本是皇权让渡给贵族的特权,会被他通过‘自由竞争’这种方式分给那些普通自由民!”

    听到这里,莫妄德突然一愣。

    他的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古典中世纪……腐烂的古典政府……”

    他喃喃自语。

    之前因为失忆和当局者迷,有些东西他一直没有意识到。

    但现在,被这两个老派贵族一语点破,一切突然都顺起来了。

    德法英皇帝,这位被称为“鹰之主”的男人,正在做一件大事。

    他正在让这个停滞不前的时代进步。

    他试图将这个腐烂、松散的古典分封制政府,强行扭转变成一个高度集权的君主专制政府!

    在古典奴隶社会的封建体系中,贵族是领地的土皇帝,拥有极大的独立性。

    但君主集权不一样,它是封建制度的进步形态。

    在君主集权下,权力必须高度集中于皇帝一人之手。

    所有的贵族,不应该再是拥有独立领地和子民的诸侯,而应该变成皇帝的高级打工人,是官僚,是附庸。

    他们虽然享有特权,但这份特权必须是皇帝赐予的,且随时可以收回。

    而小巴特如今的所作所为——私自开荒、下放权力、搞自由竞争——这在皇帝眼里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哦吼……你小子竟然敢把我借给你的特权,私自下放给那些屁民?你小子是不是想另立山头?是不是想搞独立王国?”

    这是在挑战皇权的底线!

    这是在和皇帝正在推行的“集权大业”唱反调!

    “等一下……”

    莫妄德倒吸了一口气,看向两位老人的眼神变了:

    “所以你们拼死禁止小巴特做这些事情,并不是因为你们真的顽固不化,而是为了保护他?

    而且……我听说外界传言,你们哈布斯堡的老派贵族是严格反对德法英陛下的新政的?”

    “谁敢反对鹰之主啊!那是找死!”

    迪纳尔侯爵苦笑了一声,眼中满是沧桑:

    “还不是我家那俩小子太跳了!他们搞的那套东西太激进、太危险,显得他们像是想要颠覆现有秩序的激进派!

    为了保住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我们这两个老骨头不得不表现得更加激进、更加顽固,让他们在皇帝眼里显得我们才是那个必须要被铲除的‘保守派毒瘤’。”

    “至少……”

    麦鲍伯爵灌了一口酒,声音哽咽:

    “皇帝肯定是先杀那个看着更跳、更碍眼的。我们老骨头死就死了,反正也活够了。但是那小子……他就是想不明白这些东西!”

    “他不愿意再和我们这些老东西聊古典政治了,他以为那东西是落后的、腐朽的,觉得我们是在阻碍时代进步。”

    迪纳尔侯爵抹了一把脸,语气悲凉:

    “但他不明白,问题不在于先进还是落后,而在于……现在还是那位高高在上的鹰之主说了算呢!”

    “我们是在拿命给他拖时间啊。”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眼中的无奈与恐惧交织。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一瓶接一瓶地灌着烈酒,仿佛只有醉了,才能暂时忘掉那个悬在家族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