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三章 顺水推舟
六月下旬,富林县政府党组会。
会议室在县政府大楼三楼,不大,一张长条桌,两边各坐了七八个人。
窗户开着,但没有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闷热的味道。
许国华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没怎么看。
他在听齐爱民发言。
齐爱民坐在他右手边,身体微微前倾,语速不快不慢。
“这次四月份的洪涝灾害,加上最近暴发的病虫害,对全县烟农的影响不小。我建议成立一个调查组,到各乡镇摸个底,看看灾情到底有多严重。该补的补,该救的救,不能让烟农的血汗白流。”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许国华听完,心里先是一松——这是为民请命的好事,没理由反对。
但他没有马上表态,而是习惯性地顿了顿,说:“齐县长的提议很好,但调查组的事涉及面比较广,我得先请示一下张书记。”
他本以为齐爱民会像往常一样,说“这是我们政府党组会的事,不用向县委请示”,或者至少阴阳怪气几句。
但齐爱民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出奇地平和。
“好。等张书记给了指示,我们再讨论调查组的人选问题。”
许国华愣了一下。
他看了齐爱民一眼,齐爱民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许国华心里咯噔了一下。
许国华在体制内干了二十多年,深知一个道理——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没有在会场上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就先这样,等我跟张书记汇报后再定。”
散会后,许国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张启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张书记,有个事跟您汇报一下。”
张启明的声音很平静。“说。”
许国华把齐爱民在党组会上提议成立调查组的事说了一遍,重点说了齐爱民的反常表现。
“张书记,我觉得不对劲。齐爱民今天的做派根本不像是他的脾气。他主动说要等您的指示,连人选都没定,就这么轻飘飘地同意了——这不正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张启明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
“可能齐爱民是真为受灾的烟农着急了。你也别想太多,成立调查组是好事,就让他办去吧。”
许国华听出张启明不想深谈,便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但他心里的疑团没有消散。
张启明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知道齐爱民发起这个调查组到底是为了什么。
齐爱民要的不是灾情数据,而是一份可以攻击韩邦国的材料。
四月份的洪涝灾害、六月份的病虫害,两件事叠加在一起,足够做出一篇大文章。
但张启明并不急。
不管齐爱民跟韩邦国怎么斗,在烤烟这件事上,对他其实没什么影响。
他要的只是县委常委的掌控权。
说到底,齐爱民折腾烤烟的事,暂时伤不到他。
不过……
张启明想了想,还是拿起了手机。
他现在跟李澈和秦婉音在一条船上。
虽然这条船还没驶出港湾,但既然已经上了船,有些消息就该通个气。
他翻到李秀英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了。
“李书记,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张启明没有寒暄,“齐爱民在政府党组会上提议成立调查组,要对全县烤烟的灾情摸底。你心里有个数。”
李秀英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张书记,这个调查组……”
“正常开展工作就行。”张启明说,“别让下面的人乱说话。其他的,你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李秀英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出了办公室。
她没有打电话,而是直接下楼,穿过乡政府大院,走到了秦婉音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秦婉音正在看文件。
“李书记?”秦婉音抬起头。
李秀英走进去,顺手把门关上了。
“齐爱民要动手了。”她在秦婉音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张书记刚给我打了电话,说齐爱民在政府党组会上提议成立调查组,要对全县的烤烟灾情摸底。”
秦婉音放下手里的文件,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调查组?”
“对。”李秀英说,“名义上是摸清灾情、帮助烟农,但你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秦婉音点了点头。
齐爱民的目的很明确——利用这波舆论,再给韩市长抹黑。
而且这一波的杀伤力,将远远高于上一次。
关键是,这一次受灾的面积太广了。
不只是新林乡,富林县十几个乡镇,几乎都不同程度地受了灾。
就算她和李秀英能把新林乡给压住,她们也压不住其他乡镇。
秦婉音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
“李书记,我得给李澈打个电话。”
李秀英点了点头。
秦婉音没有避讳,直接当着李秀英的面拨了李澈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秦婉音便把齐爱民的调查组和她的担忧说了一遍。
“齐爱民肯定会利用这次灾情做文章。我和李书记能把新林乡的舆论控制住,但其他乡镇我们管不了。”
她顿了顿,又说:“现在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李澈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笃定。
“他无非就是想挑起舆论,和上次一样。那咱们就以毒攻毒,也造舆论。”
“怎么造?”
“今年不是下了大雨,受了洪涝灾害吗?咱们就在这上面做文章。”李澈说,“先把舆论的方向转向洪涝灾害。只要咱们的力度够大,到时候齐爱民就算想说其他的,别人也不一定会听。”
秦婉音想了想,隐约明白了李澈的意思,但还不清楚具体怎么操作。
“你是说——都推给洪涝灾害?”
“对。”李澈说,“洪涝灾害是天灾,谁也怪不了谁。但齐爱民想说的是富林县不适合种烤烟,这是要把责任往人身上推。咱们就反其道而行之,把话题从适不适合种烤烟转移到‘受灾了怎么办’。”
秦婉音点了点头。
李澈沉吟了一下。
“这样吧,我先让许仁过来,他知道该怎么做。同时你那边和李书记在灾情补助或者保险上做点文章。文章做得越大越好,越煽情越好。齐爱民不是关爱烟农吗?咱们就顺水推舟,让他的调查组做出点成绩来。”
秦婉音听完,心里有了底。
“我明白了。”
“好。另外,”李澈压低了声音,“你跟李书记说,让她在乡里放个风——就说县里正在争取上级的救灾补助,让烟农们不要急。先把情绪稳住。”
“嗯。”
“还有,”李澈又说,“你们乡里的保险理赔,手续走得怎么样了?”
秦婉音想了想,“还在走程序。”
“催一催。越快越好。只要有一户拿到了理赔款,就马上做宣传。一张理赔单,比十篇正面报道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