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9章 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陪伴。

    下午三点。

    老君山青云观,后院。

    路远正在练走路。

    今天是恢复计划的第五天。

    他脱了那件碍事的军大衣,只穿着单衣,在寒风中一步一步地丈量着青石板。

    和第一天相比,他的步伐已经稳了许多。虽然依旧缓慢,虽然依旧会在落脚时感觉到骨缝里的刺痛,但他已经不需要再扶着墙走了。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石板上。

    第五天,他已经能不扶墙走完五圈了,速度也比之前快了些许。

    “咯吱。”

    院门被推开。

    苏晓晓一路小跑着进来,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她看了路远一眼,没打招呼,甚至没问他冷不冷,直接一头钻进了厨房。

    “砰”的一声,厨房门被关上了。

    路远停下脚步,有些诧异地看着厨房的方向。

    他听见里面传来了水烧开的沸腾声,听见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听见了一阵极其有节奏的、筷子在碗里快速搅拌的声音。

    这丫头,今天吃错药了?

    一个小时后。

    路远已经走完了第六圈,正靠在老槐树下休息。

    厨房门开了。

    苏晓晓端着一个海碗,走了出来。

    她走得很慢,双手端得极平,目光死死盯着碗里的东西,生怕洒出一滴。

    一直走到路远面前,她才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了石桌上。

    然后,双手背在身后,两只手死死攥着围裙的边角,紧张地看着他。

    那是一碗热干面。

    一碗堪称完美的热干面。

    面条根根分明,油亮筋道。深褐色的芝麻酱被卸得恰到好处,均匀地裹在每一根面条上,没有结块,也没有稀成汤。

    翠绿的葱花、红色的萝卜丁、青褐色的酸豆角,点缀其上。

    热气升腾,带着一股浓郁的、化不开的芝麻酱香。

    路远看着这碗面,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有问这是怎么做出来的,也没有问她这半天去了哪里。

    他只是伸出手,拿起了筷子。

    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热气,放进嘴里。

    “咔嚓。”

    酸豆角的脆响在唇齿间炸开,芝麻酱的厚重香气瞬间填满了口腔。面的温度、硬度、酱料的配比,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

    路远嚼了几下。

    咽了下去。

    没有说话。

    苏晓晓站在旁边,紧张得连呼吸都停了,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苍白。

    “路大哥……”她小声试探。

    路远吃完这一大口,放下筷子,才慢吞吞地开口:

    “酱调得可以。面也不粘。”

    他顿了顿,拿起旁边的醋瓶。

    “就是醋少了一点。”

    苏晓晓一听,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像是有星光在里面炸开。

    她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了一大口气。她赶紧把醋瓶接过来,帮着拧开盖子,递回给路远。

    看着路远自己往面里加了小半勺陈醋,拌匀后,又夹起一大口,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这一次,路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但手里的筷子,再也没停过。

    一口接一口。

    动作不急,却吃得很认真。

    仿佛这不是一碗面,而是一场仪式。

    几分钟后,一碗面见了底。连碗底最后一点蘸着醋意的酱汁,都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呼。”

    路远放下空碗,靠回粗糙的树干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苏晓晓走上前去收碗。

    指尖碰到温热的瓷碗边缘时,她终于没忍住,抬起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冀和骄傲,问了一句:

    “路大哥……我这碗面,跟昨天那家面馆比呢?”

    路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看出了她眼底的那份骄傲,也看到了她围裙上那用树枝划出的一道道白印。

    他想了想,给出四个字。

    “差了一点。”

    苏晓晓脸上的笑容一僵,动作停住了。

    她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眉头微皱:“哪里差了?步骤全是对的,酱我也卸开了,面也没有坨……”

    路远闭上了眼睛。

    冬日的残阳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分明的下颌线。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是一阵风,却沉得能砸进人的心里。

    “不差在面。”

    “差在吃面的人,不齐。”

    院子里,忽然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了。

    落叶的声音停了。

    连苏晓晓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住了。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手里的空碗差点脱手掉落。

    差在吃面的人不齐。

    这句话,像是一根极其纤细却无比锋利的针,毫无防备地刺进了她的心脏。

    她忽然明白了。

    无论她把这碗面做得多么完美,无论她跑多远的山路去学手艺,这碗面,永远都差一点。

    因为那个会在面里多加半勺醋、会边吃边和他拌嘴、会用那一双清冷的眼睛看着他的人。

    现在,还躺在这冰冷的泥土之下。

    苏晓晓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可以每天都做。

    她想说,等她醒了,我们三个人一起吃。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那些话太轻飘飘了,压不住路远此刻闭上眼睛时,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克制到极致的思念。

    她只是紧紧抱住那个空碗,低下了头。

    “那我……继续练。”

    少女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细微的鼻音。

    转身,进了厨房。

    ……

    深夜。

    万籁俱寂,山风料峭。

    苏晓晓在厨房里洗完了最后一只碗。

    她用干毛巾擦干手,推开厨房的木门。

    月光如洗,将整个后院照得一片惨白。

    她站在门框边,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后院的角落。

    路远没有回屋休息。

    他依然坐在那棵老槐树下,像一尊雕塑般寂静。

    而他的右手,正紧紧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苏晓晓没有走近。

    她只是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

    在清冷的月光下,她清晰地看到,路远右手的手背上,那道由翠绿、暖橘、银灰交织而成的三色树纹,正在微微发光。

    光芒不刺眼,却极具穿透力。

    它顺着指尖,源源不断地没入那冻得硬邦邦的泥土之中。

    一闪。

    一烁。

    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陪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