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6章 路大哥…

    裁决号上,灯光依旧亮着。

    余下的舰队群中,维生系统还在运转,损坏警报还在闪,修复程序还在一条条往下跑。战争没有停,残酷也没有停,可整支舰队却在那一刻,像是同时失了声。

    机修舱里,满身油污的工程师放下扳手。

    中年男人站在原地,低头看了许久,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被压皱的香烟,点燃,吸了一口,烟雾呛进肺里,熏得眼眶发红。没过多久,他又把烟头掐灭,扔进废料盒里,转身回到故障台前,一圈一圈拧紧那颗快要报废的螺丝。

    动作很稳。

    手却一直在抖。

    武器控制台前,一名年轻的火控手盯着屏幕,眼眶通红。

    发射按钮旁边,本来只有冰冷的操作灯。

    没过多久,那里多了一朵白纸叠成的小花。

    边角压得很紧,花瓣还有些歪,像是临时学着折出来的。年轻火控手把那朵花放下以后,抬手擦了擦眼睛,重新坐直身体,继续校准坐标,继续等待下一轮齐射命令。

    狭长的金属走廊里,一名失去一条胳膊的老兵靠着舱壁,沉默很久。

    黑色记号笔握在他仅剩的那只手里。

    面前的舱壁满是焦痕,金属外壳坑坑洼洼,像是刚从火里拖出来。老兵抬起手,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

    等你回来。

    字很丑。

    笔画也歪。

    可那四个字落在舱壁上的那一刻,整条走廊都像是多了点别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这四个字像无声扩开的默契,出现在战舰的每一个角落。

    机库门上有。

    生活舱门口有。

    医疗区的白墙上有。

    舰桥的备用操作板上也有。

    地球防线的每一处前哨站,每一块还没碎开的装甲板,每一处被炮火熏黑的掩体边缘,也都陆续出现了这四个字。

    没人组织。

    没人号召。

    可所有人都像是想到了一处。

    等你回来。

    不是哭喊。

    也不是祈求。

    那更像一句留给某个人的话,一句说出口以后,就必须认真活下去的话。

    而在地球上。

    中原,老君山,青云观。

    雪已经停了。

    山风却还是硬得像刀,刮在脸上,钻进骨头里,冻得人牙关打颤。

    没人知道第一个上山的人是谁。

    也没人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只知道通往青云观的山道上,不知不觉有了人影。

    最先来的,是附近村里的几个老农。

    棉袄很旧,边角都磨白了,脚上的鞋也沾着山路上的泥和雪。几个老人提着保温桶,桶口还冒着热气,走起路来一晃一晃,像是怕洒出去一点。

    走到那扇紧闭的木门前时,他们谁都没有敲门。

    也没人开口喊路远的名字。

    几个老人只是弯下腰,把保温桶一只只放在石阶上,摆得很正,像在供奉什么珍贵东西。

    其中一个老农抹了抹眼角,手冻得通红,嗓子也哑了。

    “娃儿打仗累了,这口粥,还热着呢。”

    话说完,老人搓了搓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了一眼院墙,接着才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山。

    随后赶来的,是江城异能管理局的特勤队员。

    制服破了。

    袖口裂了。

    有些人腰间还缠着渗血的绷带,有些人的脸上还留着没来得及处理的伤口。

    队伍走到门前,所有人同时停步。

    没人说话。

    下一秒,众人齐齐立正,抬手敬礼。

    山风吹过,残破制服猎猎作响。

    那一礼很久。

    久到有人胳膊都开始发麻,也没人放下。

    礼毕后,队伍最前方的队长摘下了胸口那枚徽章。那是异能管理局的标志,也是很多人拼了命换来的荣誉。紧接着,一个又一个人伸出手,把自己的徽章摘下来,轻轻放在门槛边。

    像是怕碰疼了门后的人。

    再往后,上山的人越来越多。

    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普通人。

    从世界各地转道而来的幸存者。

    老人,年轻人,学生,工人,医护,退役军人,异能者家属,避难所里走出来的孩子。

    人群从山门口,一直排到了半山腰。

    可整条山路安静得出奇。

    没有喧哗。

    没有哭喊。

    也没人试图推开那扇木门。

    更没人去打扰后院那棵还在沉睡的老槐树。

    所有人都只是排着队,走上前,放下一些东西,然后再退开。

    有人放下一件厚实的军大衣。

    有人放下一束从雪地里翻找了许久才找到的野花。

    有人放下一袋热干面,连汤盒都包得严严实实,芝麻酱的香气还没散。

    有人放下一盒糖。

    有人放下一本旧书。

    还有人放下了一封信,信封上只写了两个字。

    路远。

    仿佛大家都知道,门后那个人听得见。

    仿佛只要把东西放下,把名字留下,那条在黑暗里走远的路,就还没有断。

    一个小女孩被父亲牵着,踩着雪,慢吞吞走到门前。

    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也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外冒。走近以后,她从棉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揉皱的蜡笔画,小心摊开,再用一块石头压在门边。

    画上,穿黑衣服的火柴人正捧着一碗面,大口大口吃着。

    旁边还有一个大大的笑脸。

    线条歪歪扭扭,颜色涂得也不匀,却看得出画画的人用了心。

    小女孩抬起头,对着木门认真开口。

    “路远哥哥,你要快点长大哦。”

    稚气的声音顺着风飘开。

    门外不少人听见这句话,都低下了头。

    门后。

    苏晓晓背靠木门,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的一切。

    她看见那些沉默的身影,也看见门前越堆越多的东西。

    热粥,军衣,纸花,徽章,旧信,食物,药品,画,还有一张张没人署名却谁都知道写给谁的纸条。

    这些天里,不管前方传来什么消息,不管李沧海说出什么结果,不管心口那股恐惧压得多重,苏晓晓都没有让自己倒下。

    她不敢哭。

    她怕自己一哭,那点仅剩的希望也会跟着散。

    她更怕自己一松手,就再也撑不住这座院子,撑不住树下那颗小到几乎看不见的芽。

    可这一刻,看着那张蜡笔画,看着门外这一条从山门排到半山腰的长队,看着这场来自七十亿人的守望。

    苏晓晓终于撑不住了。

    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下去。

    膝盖蜷起。

    双手捂住脸。

    压了太久的哭声,一下冲出了喉咙。

    “路大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