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释放毒气的小鬼子

    他松开方志国的衣领,用力推了他一把,推得方志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我派警卫营的兄弟们支援你!你们一定要给老子守住!听到了没有?老子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用枪打,用刺刀捅,用牙咬,用手掐,就算拿脑袋去撞,也得把阵地给我钉死在脚下!”

    朱赤的警卫营是他手头上最后一张牌。警卫营是全旅装备最好、战斗力最强的一支预备队,满编六百人,配备捷克式轻机枪十二挺,还有从沪上战场缴获的几具日军掷弹筒。这些兵是他留着在关键时刻救命用的,但现在,他毫不犹豫地把这张底牌押了上去。因为现在就是那个“关键时刻”——阵地丢了,命也就没了,还有什么好留的?

    方志国看着旅长那双血红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不容置疑的决绝,咬了咬牙。他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吸入毒气的痛苦还是因为内心翻涌的情绪,但他的声音却比刚才稳了许多。

    “旅长,那你千万要注意安全。你要是出了事,弟兄们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说完这句话,深深地看了朱赤一眼,然后猛地转身,沿着来时的交通壕又跌跌撞撞地跑了回去。他的背影在浓烟中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一片爆炸掀起的尘雾里。朱赤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开目光。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望远镜,转向了阵地最前沿。

    望远镜的视野里,是一片更加触目惊心的景象。

    日军的炮击在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之后终于开始向阵地纵深延伸,这是步兵冲锋的前兆——炮火延伸射击,为步兵清理前进道路上的障碍。滚滚硝烟尚未散去,透过烟尘的缝隙,朱赤看到了密密麻麻的黄绿色身影从远处的地平线上涌出来,像一片汹涌的蝗虫潮水般朝阵地扑来。

    日军步兵戴着防毒面具。

    那种面具他之前在淞沪战场上见过,缴获过几个送回了后方做研究。墨绿色的橡胶面罩紧紧扣在脸上,两个圆形的玻璃眼罩在阳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冷光,长长的过滤罐从嘴巴的位置伸出来,让每个戴着面具的日本兵看起来都不像人类,更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步伐整齐而急促,皮靴踩在被炮弹翻松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前排的士兵刺刀上已经挂上了小旗,刺刀尖在硝烟中闪着寒光,后排的机枪手扛着歪把子轻机枪紧随其后,再往后是背着掷弹筒的弹药手。一波接一波,密密麻麻,如同潮水一般看不到尽头。

    而阵地上,朱赤的士兵们正在毒气中挣扎。

    他们当然没有防毒面具——大夏国军队的装备清单里根本就没有这种奢侈的东西。他们的防毒措施简陋得令人心酸:用布条蘸了水或者尿蒙住口鼻,有的用毛巾捂着脸,有的干脆撕下一截衣袖扎在脸上!!!

    这些土办法对芥子毒气几乎毫无作用,因为芥子气不光通过呼吸道侵入人体,它接触到皮肤就能造成严重的化学灼伤。士兵们暴露在外的皮肤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水泡,脸上的皮肤泛红、溃烂、脱落,露出下面鲜红的真皮层!!!

    眼睛被毒气刺激得无法睁开,眼泪不停地流,视线模糊成一片。更多的人开始剧烈咳嗽,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咳着咳着就弯下了腰,双手撑着膝盖,然后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地上,口鼻中涌出大量白沫,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但他们没有退。

    朱赤透过望远镜,亲眼看着一个满脸被毒气灼伤、皮肤已经起泡溃烂的年轻士兵,挣扎着从战壕里爬出来。他的眼睛已经肿得只剩下一条缝,根本看不清前方,但他还是攥着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枪,踉踉跄跄地朝前方冲去。他冲了大概二十米,迎面撞上了日军的第一波冲锋队列。一个戴着防毒面具的日本兵挺着刺刀朝他刺来,他居然在完全看不清的情况下凭本能侧身躲过了这一刺,然后猛地往前一扑,刺刀捅进了那个日本兵的腹部。日本兵惨叫一声倒下去,他也因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就在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时候,另一个日本兵的刺刀从侧面捅进了他的肋骨。他身体猛地一僵,嘴里涌出一大口鲜血,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死死抱住了那支捅进自己身体的步枪,两只手攥得指节发白,硬是把那个日本兵拖倒在了地上。第三个日本兵冲上来,一刺刀扎进了他的后颈,他才彻底停止了挣扎。

    三条命换三个鬼子。

    这不是夸张,这是精确到个位数的战损比。毒气削弱了守军士兵的体力、视力和反应速度,而日军有充足的补给、充沛的体力和严密的防护。这场白刃战从一开始就不是公平的。日军士兵戴着防毒面具从容地穿梭在毒气弥漫的战场上,呼吸顺畅,视野清晰,体力充沛。而守军士兵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刀子,每一次挥刺都要克服头晕目眩和肌肉痉挛,每一次拼杀都是用意志力在跟已经中毒的身体做最后的拉锯。

    朱赤的望远镜里,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身影倒在了阵地上。他看到了警卫营营长老郭,那个从东北一路跟着他打到金陵的老兵,此刻正挥舞着一把缴获的日军军刀,带着手下几十个弟兄冲进了日军最密集的地方。老郭的刀法大开大合,一刀劈开了一个日本兵的防毒面具,又一刀砍断了另一个日本兵的手腕,但他身上已经被捅了至少三四刀,军装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他最后是被五个日本兵同时用刺刀钉在了一棵烧焦的树桩上,到死眼睛都瞪得大大的,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

    朱赤的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血从牙龈里渗出来,铁锈般的腥味在口腔里弥漫。他握着望远镜的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恐惧——他朱赤这辈子什么都怕,唯独不怕死——而是因为愤怒,因为心疼,因为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弟兄一个个倒下却无能为力的刻骨铭心的痛。

    他把最后一张牌打出去了。阵地上已经没有预备队了,连炊事班和通讯班的人都拿起了枪,文职参谋都别上了手榴弹。他手下的兵力就像一杯泼在沙地上的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这片焦土吞噬。而日军的进攻依然一浪高过一浪,打完一波又来一波,退下去的部队在后方重新整编补充弹药之后又冲了上来,攻势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猛。

    一架日军的侦察机从低空掠过,引擎声在硝烟弥漫的天空中嗡嗡作响,像一只讨厌的苍蝇。它大概是来评估炮击效果和步兵推进进度的,飞得很低,几乎擦着树梢。朱赤抬起头看了它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还好,还好没有轰炸机。他听上级传达过,沪上的友军已经把小鬼子的航空队打残了,金陵上空至少不会再被航弹犁地。但光是地面上的这些炮火和毒气,就已经让他手下的两个旅快要全军覆没了。如果天上还有飞机扔炸弹,雨花台恐怕早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弹坑。

    一阵密集的机枪声从不远处的阵地上传来,是捷克式轻机枪特有的清脆点射声,中间夹杂着日军歪把子轻机枪沙哑的连发声。射击声、爆炸声、刺刀碰撞的金属摩擦声、伤兵的呻吟声、濒死者的惨叫声,所有声音在阵地上空搅成一团,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像一口沸腾的巨锅。

    朱赤放下望远镜,转身靠在掩体壁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浓烟从四面八方升起,像无数根黑色的柱子撑着一块巨大的铅灰色顶棚。太阳在烟尘中只是一个模糊的暗黄色圆盘,一点温度都没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吸进肺里,和已经在肺里沉积了一整天的硝烟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他慢慢地吐出来,看着烟雾在面前袅袅升起,融进了掩体里污浊的空气。

    “八十八师,二旅。”他自言自语地念叨着这个番号,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从淞沪打到金陵,从闸北打到雨花台,老子从来没怂过。今天也不会怂。”

    他弹掉烟头,重新拿起望远镜,把目光投向阵地最前沿。那里的战斗还在继续,刺刀碰撞的火花在硝烟中闪烁,有人在吼叫,有人在惨叫,有人在用自己的身体去堵敌人机枪的枪眼。他知道这些人回不来了,警卫营回不来了,方志国那小子大概率也回不来了。但没有人在后退,没有一个人在往金陵城的方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