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9章 回营
次日一早,三千人的队伍,在清晨中缓缓转向,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来的时候是三千人,回去的时候,虽然增加了二三百人。
但这一场战争,噶尔丹几乎损失了一千多人。
一千多人啊......虽然有九百多人是丹津鄂木布的部下......
这一战,噶尔丹名义上赢了,但实际上,他输了。
他损失了两百多名精锐,却只追回了三四百多个心不甘情不愿的降兵。
然而实际上战死的一千多人,也都是他的兵啊......
噶尔丹率军回到营地时,已是第二日的黄昏。
三千人的队伍出去,回来时只剩下了两千七百多人,还有三四百追回来的逃兵。
队伍拉得很长,士兵们垂头丧气地骑在马上,甲胄上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血迹。
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踩在沙地上的沉闷声响,和风声一起,回荡在空旷的荒野中。
营地的守军远远看到队伍归来,连忙打开营门。
谁都看得出来,这一趟追击,虽然名义上赢了,但实际上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噶尔丹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亲卫,一言不发地走向自己的大帐。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背也驼得更厉害了。
两昼夜的追击和一场血战,耗尽了他本就所剩不多的精力。
他需要休息,需要思考,需要弄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他刚走了几步,就停下了。
因为他看到,阿拉布坦正站在自己的营帐前,双手被绳索捆着,两个亲卫一左一右地看守着他。
他的妻子站在他身后,眼眶红肿,显然刚刚哭过。
噶尔丹沉默了片刻,然后走了过去。
“解开。”他对亲卫说。
亲卫愣了一下,连忙上前割断了阿拉布坦手腕上的绳索。
阿拉布坦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腕,低着头,没有说话。
其实听说大汗今日回来,阿拉布坦又让亲兵把自己绑上,出来等待噶尔丹的到来。
正因为如此,噶尔丹反而没有了恨意。
噶尔丹看着他,盯了了很久,也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阿拉布坦的脸上扫过,似乎在寻找什么——是愧疚?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但他什么也没有找到。
阿拉布坦的脸上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将军了。”噶尔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的兵权,交给丹济拉。你和你的人,编入后备队,负责看守辎重、喂养马匹。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参与任何军事行动。”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解除兵权——这对于一个将领来说,几乎是仅次于死刑的惩罚。
这意味着阿拉布坦从一个手握重兵的大将,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卒。
阿拉布坦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缓缓跪了下来,向噶尔丹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来,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
这位跟随噶尔丹二十多年的将领,如今看起来身形佝偻,仿佛一夜间老了许多。
他的妻子连忙跟了上去,扶住他的胳膊。
两人消失在帐帘后面,留下一片瞪着大眼的噶尔丹。
噶尔丹望着那顶帐篷,站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也许他在后悔——后悔没有早点除掉丹津鄂木布,后悔让阿拉布坦知道了他的计划,后悔自己太过信任这些所谓的“兄弟”。
也许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累了。
“传令下去,”他最终转过身,对丹济拉说道,“今晚加强戒备,加派双岗。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得擅自出营。”
“遵命。”丹济拉躬身领命。
阿拉布坦回到帐中,坐在毡毯上,一言不发。
妻子给他倒了一碗热茶,他接过来,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望着碗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出神。
“你……没事吧?”妻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阿拉布坦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大汗没有杀你,已经算是……”
“算是恩典?”阿拉布坦打断了她,苦笑了一声,“是啊,他没有杀我,只是夺了我的兵权,把我变成一个废人。我应该感激涕零,不是吗?”
妻子微微点头,却没有开口说话。
“你知道吗,”阿拉布坦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不杀我,不是因为他还念旧情,而是因为他现在人手不够,杀了我,怕引起更大的动荡。等他把队伍整顿好了,等他从哈密找到了补给,等他缓过这口气来——他一定会杀我。”
阿拉布坦这几天想了很多,自从昭莫多之战后,噶尔丹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从前那个英明果断的汗王、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大汗,如今变得不相信任何人、疑神疑鬼、甚至是刚愎自用,不听任何人的意见。
最主要的,噶尔丹得知儿子失踪后,从未开口寻找过。
而且阿奴战死,看的出来噶尔丹很伤心,却从未提过此事。
妻子的脸色一白:“不会吧……”
“会的。”阿拉布坦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
“他连丹津鄂木布都能追杀到那种地步,何况是我?丹津鄂木布跟了他十几年,带着一万多人投奔他,立下多少汗马功劳?结果呢?就因为想走,他就追了两天两夜,杀了他九百多人,逼得他只剩下几十个人逃命。你说,他会放过我吗?”
妻子说不出话来,她们一家都在噶尔丹的帐下。
她的两个哥哥,都在乌兰布通之战而死。
她的一个弟弟,在昭莫多侥幸活命。
而且她的儿子尚小,女儿被大汗嫁给了塔塔木,如今不知道身在何处......
想到此处,阿拉布坦的妻子,竟然有些茫然。
“而且,”阿拉布坦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你没发现吗?大汗已经变了。他不再是以前那个英明神武的大汗了。他现在听不进任何人的意见,谁的话他都不信。他只信他自己,只信丹济拉——因为丹济拉只会顺着他的意思说,不会忤逆他。”
妻子默默的点了点头,对此,她也看出来了。
阿拉布坦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你还记得巴图尔吗?就因为抢了一桶水,他就被砍了脑袋。巴图尔跟了他多少年?说杀就杀了。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