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9章 停了产
城西的钟表厂早就停了产,锈迹斑斑的铁门挂着把大锁,锁眼上积了层厚厚的灰,看起来像是很久没人来过。但竹安知道,这只是表象——赵山河塞给他的黑色盒子里,除了“忘钥”碎片,还有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钟表厂的侧门位置,旁边用红笔写着:“午夜十二点,钟声会指引方向。”
现在是十一点五十,离午夜还差十分钟。
守痕人从背包里翻出根铁丝,三两下就撬开了侧门的挂锁。门轴发出“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惊得墙头上的野猫“喵”地叫了一声,蹿进了旁边的杂草丛。
“这地方比育红小学还瘆人。”守痕人压低声音,手里的消防斧被她攥得发白,“你听,好像有钟摆的声音。”
竹安侧耳听去,果然有“滴答、滴答”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节奏均匀得让人心里发毛。他摸了摸胸口的“痕钥”,玉佩微微震动,像是在回应那声音。
厂区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废弃的厂房黑黢黢的,窗户玻璃碎得七零八落,月光透过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蛛网似的影子。地图上标注的总祭坛在厂区最深处的钟楼下面,可他们走了半天,连钟楼的影子都没看见。
“不对啊。”守痕人停住脚步,指着前方的一栋厂房,“地图上说钟楼应该在这儿,怎么只有个破仓库?”
竹安走上前,用手推了推仓库的铁门,门纹丝不动。他借着月光仔细看,发现门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螺旋形图案,和“痕钥”的纹路一模一样,只是图案的走向是反的,像是镜像。
“是‘忘钥’的封印。”竹安掏出黑色盒子,打开,里面的“忘钥”碎片泛着黑光,和门板上的图案产生了共鸣,“得用这个才能打开。”
他把“忘钥”碎片按在门板中央的凹槽里,碎片和凹槽严丝合缝。“咔哒”一声,门板上的螺旋图案开始转动,像个巨大的齿轮,带着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两边打开。
门后不是仓库,而是个往下延伸的楼梯,深不见底,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盏油灯,灯芯跳跃着幽绿的光,照亮了楼梯扶手——扶手上缠满了铁链,链环上刻着“回时者”的标志。
“滴答、滴答”的声音更清晰了,还夹杂着青铜摩擦的“咯吱”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转动。
“下去吗?”守痕人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颤。
竹安看了眼手表,十一点五十八分。“赵山河说钟声会指引方向,还有两分钟。”他握紧胸口的“痕钥”,“走吧,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
楼梯是石头砌的,踩上去“咚咚”响,回音在通道里荡来荡去。越往下走,空气越冷,带着股金属生锈的味道,还有种若有若无的檀香,和安家村祠堂里的味道很像。
走到楼梯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正中央矗立着一口青铜钟,钟身足有三层楼高,表面刻满了螺旋形图案,每个图案里都嵌着块碎片,有的泛着金光(“痕钥”),有的泛着黑光(“忘钥”),只有最顶端的两个位置空着,形状正好能放下竹安手里的“痕钥”和“忘钥”碎片。
青铜钟的周围,立着十二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个人,穿着和赵山河类似的中山装,胸口别着银色徽章,只是徽章已经被染成了红色,像是干涸的血。他们的眼睛被黑布蒙着,嘴巴被堵住,只有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求救。
“是‘回时者’的守护派。”竹安的心脏沉了下去,“激进派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守痕人走到最近的一根石柱前,想解开绑着的人,却被竹安拉住了。“别碰,绳子上有东西。”他指着绳子上的纹路,那纹路和“忘钥”的螺旋图案一样,只是更细密,“是‘忘钥’的碎片熔进去了,碰了会被控制。”
就在这时,青铜钟突然发出“嗡”的一声,震得整个地下空间都在晃。十二点到了。
钟摆开始大幅度晃动,“滴答”声变成了“咚咚”的巨响,每晃一下,钟身上的碎片就亮一分,螺旋图案像活了一样,顺着钟身流动,最后汇聚成一道光柱,直冲头顶的岩层。
岩层上突然亮起无数个光点,组成了一张巨大的星图,星图的中心,是1993年7月12日的星象。
“原来‘回时者’的总祭坛,是根据星图建的。”竹安喃喃自语,安建军的笔记本里提过,“时间缝隙的打开需要星象配合,1993年7月12日的星象,是百年难遇的‘回时格局’。”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影从青铜钟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怀表,表盖敞开着,里面的照片在钟光的照耀下格外清晰——年轻时的赵山河站在游乐园门口,身边跟着个小男孩,眉眼和竹安很像。
“你终于来了,竹安。”人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缓缓摘下面罩,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角有颗痣,和赵山河一模一样,只是头发更白,眼神里带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疯狂。
竹安的瞳孔猛地收缩:“赵……赵山河?”
守痕人也懵了:“不可能!你不是在育红小学……”
“在育红小学断后的,是我的替身。”赵山河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种诡异的满足,“‘回时者’的首领,从一开始就是我。激进派?守护派?不过是我编出来的戏码,目的就是让你相信我,把‘忘钥’碎片交给你,让你心甘情愿地来这儿。”
竹安的手在抖,他想起赵山河掏出来的那张黑白照片,想起他说“安建军是我最信任的战友”,想起他最后那句“时间从不会倒转,但‘痕’能创造新的希望”——全都是假的!
“为什么?”竹安的声音发颤,“你和我爸是战友,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安建军太天真了。”赵山河的眼神突然变得狂热,他举起怀表,指着照片上的小男孩,“这是我儿子,赵阳,1993年7月12日,在游乐园走失,被人贩子拐走,再也没找回来。安建军说时间不能倒转,说要接受现实,可我偏不!我要回去那天,把阳阳看好,我要让他好好活着!”
他指着青铜钟:“这口钟叫‘回时钟’,是用‘痕钥’和‘忘钥’的原石打造的,只要集齐所有碎片,再用‘完美容器’的血脉献祭,就能借助‘回时格局’的星象,把时间倒转回1993年7月12日!安建军发现了我的计划,想毁掉钟,我只能杀了他。”
竹安终于明白,安建军的死,根本不是因为发现了“回时者”的秘密,而是因为他想阻止最好的战友发疯。
“你疯了!”守痕人忍不住骂道,“就算你能回去,改变了过去,现在的一切都会消失,包括你自己!”
“消失又怎么样?”赵山河的眼神通红,“只要阳阳能活着,我消失一千次、一万次都愿意!竹安,你不是也想再见你妈妈吗?只要启动‘回时钟’,你就能见到她,见到活着的安建军,见到所有你想再见的人!”
他指向钟顶的空位:“把‘痕钥’和‘忘钥’放上去,我可以让你第一个回到过去,怎么样?”
竹安看着钟顶的空位,又摸了摸胸口的“痕钥”,玉佩里安岚的影子还在和丽丽他们说话,那么真实,那么温暖。他确实想再见妈妈,想告诉她自己长大了,想让她看看现在的安家村。
可是……
他想起丽丽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守痕人满身是血地冲进仓库,想起老陈故意放水让守痕人逃跑,想起那些被绑在石柱上的守护派——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现在,守护着那些无法重来的“痕”。
“你不懂。”竹安的声音冷得像冰,他后退一步,远离青铜钟,“我妈说过,‘痕’是回忆,不是枷锁。就算能回到过去,失去的也不会真正回来,因为现在的‘痕’会消失。我不想忘了丽丽他们,不想忘了守痕人,不想忘了所有帮助过我的人。”
“冥顽不灵!”赵山河的耐心耗尽了,他猛地挥手,绑在石柱上的人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喉咙里的“呜呜”声变成了痛苦的嘶吼,“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就只好强行取你的血脉了!”
十二根石柱突然喷出黑色的雾气,雾气里伸出无数只手,和育红小学仓库里的黑手一模一样,抓向竹安和守痕人。同时,青铜钟上的碎片光芒大盛,钟身开始旋转,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这些人是‘回时钟’的能量源。”守痕人用消防斧劈开一只黑手,“他们的‘痕’正在被钟吸走!”
竹安看向石柱上的人,他们胸口的银色徽章正在变暗,像是生命力在快速流失。他咬了咬牙,突然冲向青铜钟,不是为了放碎片,而是为了毁掉它!
“拦住他!”赵山河怒吼一声,黑色雾气里钻出几个穿黑色风衣的人,手里拿着和张诚类似的教鞭,鞭梢缠着“忘钥”碎片,抽向竹安。
竹安侧身躲开,“痕钥”在他手中化作长刀,金光劈向教鞭。“当”的一声,教鞭断成两截,断口处冒出黑烟。
“‘痕钥’的力量果然更强了。”赵山河不怒反笑,“但你觉得,你能对抗整个‘回时钟’吗?”
青铜钟突然发出一声巨响,钟摆猛地砸向地面,整个地下空间剧烈摇晃,岩层上的星图光芒大盛,一道光柱从星图中心射下来,落在钟顶的空位上,形成两个金色的漩涡,像是在强行拉扯竹安手里的钥匙。
竹安感觉胸口的“痕钥”快要飞出去了,他死死按住玉佩,手指被勒得生疼。后颈的螺旋印记再次发烫,这次不是蔓延,而是往中心收缩,像个要闭合的漩涡。
“你的血脉正在被钟吸引。”赵山河站在钟的阴影里,像个操控一切的魔鬼,“放弃吧,竹安,你是‘完美容器’,这是你的宿命!”
守痕人突然冲向赵山河,消防斧带着风声劈过去:“我让你装神弄鬼!”
赵山河侧身躲开,手里的怀表突然打开,表盖射出一道黑光,击中了守痕人的肩膀。守痕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肩膀上迅速浮现出螺旋形的黑纹,和张诚手背上的一模一样。
“守痕人!”竹安眼睛红了,想冲过去,却被更多的黑手缠住,动弹不得。
“她中了‘忘钥’的毒。”赵山河笑得残忍,“如果你不把钥匙放上去,她就会像张诚一样,被‘忘钥’吞噬,永远困在最痛苦的‘痕’里。”
竹安看着守痕人痛苦挣扎的样子,又看了看石柱上那些逐渐失去生气的守护派,心脏像被撕裂成了两半。他知道赵山河说的是真的,“忘钥”的毒无解,除非……
他的目光落在青铜钟顶的漩涡上。或许,启动“回时钟”真的能救他们?回到过去,没有“回时者”,没有“痕钥”和“忘钥”,所有人都能好好活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胸口的“痕钥”突然烫得厉害,玉佩里的画面变了——安岚站在时间缝隙的夹缝里,对着他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不要”。
竹安猛地清醒过来。
哪有什么完美的过去?
安建军的牺牲,守痕人的守护,丽丽他们的执念,甚至赵山河的疯狂……都是现在的一部分,是无法割裂的“痕”。如果为了回到过去而抹去这些“痕”,那回去的,还是他想要的世界吗?
“赵山河,你错了。”竹安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他举起“痕钥”化作的长刀,刀尖指向青铜钟,“‘回时钟’不是希望,是你逃避现实的枷锁。今天,我就要砸了它!”
他的身体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后颈的螺旋印记彻底闭合,变成一个金色的圆点。那些缠住他的黑手在金光中迅速消融,发出烧焦的味道。
“不可能!你的血脉还没完全觉醒,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力量?”赵山河慌了,他扑向青铜钟,想亲自把“忘钥”碎片放上去。
竹安比他更快,他冲到钟前,举起金色长刀,对着钟顶的空位砍下去!
“不要!”赵山河发出绝望的嘶吼。
长刀落下,却没有砍中钟身,而是劈在了那道从天而降的光柱上。金光和光柱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地下空间的光线瞬间消失,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黑暗中,竹安感觉手里的长刀正在消失,胸口的“痕钥”和手里的“忘钥”碎片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往钟顶飞去。
“不——!”
他听到了赵山河的嘶吼,听到了守痕人的闷哼,听到了青铜钟发出的最后一声悲鸣,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竹安感觉到有只手碰了碰他的脸,很温暖。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和“痕钥”里看到的时间缝隙夹缝一模一样。守痕人躺在他旁边,肩膀上的黑纹已经消失了,睡得很安稳。
远处,安岚的影子正和丽丽他们说话,看到他醒来,安岚笑了笑,挥了挥手。
竹安想爬过去,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像要和这片空间融为一体。
“妈……”他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安岚的嘴唇动了动,这次,竹安看懂了。
她说:“去找守痕人,她会告诉你答案。”
白色的空间开始扭曲,像被揉皱的纸。竹安最后看到的,是青铜钟顶的空位上,“痕钥”和“忘钥”碎片正在慢慢融合,形成一个完整的螺旋形,一半金一半黑,像个旋转的阴阳鱼。
然后,他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