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章 还有四十五分钟
老城区的石板路被夜雨泡得发亮,竹安踩着积水往前走,鞋跟敲在石头上的声音,混着远处传来的打更声——这地方还保留着老式的报时习惯,每到整点就会有“咚”的响声,此刻刚过两点半,距离吞噬者最喜欢的三点十五分,还有四十五分钟。
他把那两枚硬币揣在裤袋最里层,手一直攥着,掌心的汗把金属表面浸得发滑。胸口的“凸起”像块小小的指南针,每靠近钟表店一步,就往左边偏一点,像是在指引方向。
街角的路灯忽明忽暗,照见墙上剥落的墙皮,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像结了痂的伤口。路边有几家关门的铺子,木门上的铜环生了锈,其中一家的门牌歪斜着,上面刻着“修表”两个字,笔画被岁月磨得快要看不清。
就是这儿了。
钟表店的门面不大,橱窗里亮着盏昏黄的灯,那盏古董座钟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黄铜底座,玻璃罩上蒙着层灰,指针果然停在三点十五分,长针和短针叠在一起,像把生锈的剪刀。
竹安站在街对面看了会儿,发现钟面上的玻璃映出的影子有点不对劲。
照片里那个青灰色的影子是侧着身的,现在却正对着他,透明的灰眼睛在玻璃上微微发亮,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咔嗒。”
身后传来脚步声。
竹安猛地回头,看见个穿深蓝色对襟褂子的老太太,手里拄着根雕花木杖,杖头是个铜制的猫头鹰,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小伙子,买表啊?”老太太的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我这店快关门了,要修表得赶早。”
竹安的目光落在老太太的手腕上,那里戴着块比座钟还老的银表,表链断了一截,用红绳系着,表盘上没有数字,只有十二个小坑,坑里嵌着磨损的玉石。
“我找人。”竹安说,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胸口。
老太太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这老城区除了我这老婆子,就是墙根下的野猫,你找谁?”
她转身推开钟表店的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声音里带着股铁锈味:“进来避避雨吧,看你淋得跟落汤鸡似的。”
竹安犹豫了一下,裤袋里的硬币突然发烫,胸口的“凸起”也跟着跳了跳,像是在催促他进去。
店里比外面还暗,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钟表,有的缺了指针,有的蒙着布,墙角的落地钟发出“滴答”声,节奏慢得让人心里发慌。
老太太从柜台后拎出把椅子:“坐。”
竹安坐下时,眼角的余光扫过柜台下面——那里有个上锁的木盒,缝隙里透出青灰色的光,和吞噬者核心的颜色一模一样。
“您在这儿开店多久了?”竹安问,手悄悄摸向口袋里的消防斧——那把从工厂带出来的斧头,现在就别在腰后。
“五十年了。”老太太给两只搪瓷杯倒上热水,水汽模糊了她的脸,“从我男人走那年算起,正好五十年。”
她指了指墙上的婚纱照,照片已经泛黄,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个钟表零件,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眉眼间居然和那个“守痕人”有几分像。
“他是修表匠。”老太太的声音软了下来,“当年这老城区的钟表,没他修不好的,尤其是那座座钟……”
她看向橱窗,玻璃上的影子不知何时消失了,座钟的指针依然停在三点十五分。
“那是他亲手做的,送给我的嫁妆。”老太太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三十五岁那年,他在店里修表,突然就没了,倒在这座钟旁边,手里还攥着个没安好的齿轮。”
竹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十五岁,正好是三十年前——和工厂那场大火同年。
“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夜。”老太太端起搪瓷杯,杯沿的缺口磕了下她的嘴唇,“他头天晚上说,要给座钟换个新齿轮,让它走得更准些,结果……”
她突然看向竹安的裤袋,那里的硬币正发烫,透过布料透出微弱的光:“你身上有‘它’的味道。”
竹安猛地站起来,后腰的斧头硌得他生疼。
老太太却笑了,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个黄铜齿轮,齿牙缺了一角,上面刻着个螺旋图案,和硬币上的一模一样。
“守痕人给你的硬币,是用这个熔的。”老太太说,“我男人当年就是被这东西害的。”
竹安愣住了。
“三十年前,他在工厂的废墟里捡到个齿轮,就是这个。”老太太的声音开始发颤,“他说这齿轮的纹路奇怪,带回店里研究,结果那天晚上,座钟突然停在三点十五分,店里的所有钟表都开始倒着走……”
她突然抓起竹安的手,把那个黄铜齿轮按在他掌心:“你摸摸,这上面有他的温度,他到死都没松开。”
竹安的指尖刚碰到齿轮,橱窗里的座钟突然发出“咔”的一声。
他回头看去,只见座钟的玻璃罩不知何时裂开了,指针开始慢慢转动,不是往前,是往后倒着走,从三点十五分退向三点十分,再到三点零五分……
“它来了。”老太太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沙哑,反而透着股青灰色的寒意,眼睛里的浑浊褪去,露出透明的灰色——和吞噬者的眼睛一模一样。
竹安猛地抽回手,后腰的斧头被他一把拽了出来。
老太太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被雨水打湿的水墨画,手里的搪瓷杯掉在地上,摔成碎片,里面的热水溅在地上,冒起青灰色的烟。
“没想到吧?”“老太太”的声音里混着男人的笑,“守痕人的妈,早就成了我的‘容器’,就像工厂里那个看守,就像……你胸口的那个东西。”
竹安低头看向胸口,那里的“凸起”正剧烈发烫,隔着衣服都能摸到它在蠕动,像有个齿轮要从皮肤里钻出来。
“你男人的‘惦记’,比工厂里的还甜。”吞噬者彻底占据了老太太的身体,透明的灰眼睛里映出座钟的影子,“五十年的念想,够我撑到下一个‘痕’了。”
橱窗里的座钟突然炸开,玻璃碎片像刀子一样飞过来,竹安用斧头挡住,碎片撞在金属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更可怕的是,座钟炸开的地方,涌出无数个钟表零件,齿轮、发条、指针……在空中组成个巨大的钟表,表盘是青灰色的,指针正倒着走向三点十五分。
“这些都是被它吃掉的‘痕’。”逆道之主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响,“每个零件里都藏着一个被记住的瞬间,现在全成了它的武器!”
吞噬者操控着那些零件,像指挥着一支军队,齿轮飞过来时带着风声,指针划向竹安的喉咙,比工厂里的雾气攻击更锋利——因为这些零件里,藏着真实的“惦记”。
“你男人不想让你变成这样!”竹安大吼一声,手里的黄铜齿轮突然发烫,他想起老太太说的“温度”,猛地把齿轮抛向空中。
齿轮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每个光点里都映出那个修表匠的影子——他在给座钟上发条,在教年轻的老太太认齿轮,在临死前紧紧攥着那个螺旋齿轮……
“不!”吞噬者发出尖叫,那些钟表零件突然停滞了,像是被光点里的影子定住。
竹安趁机冲过去,斧头劈向“老太太”的胸口——那里正是青灰色核心所在的位置。
“铛!”
斧头像是劈在钢铁上,震得竹安虎口发麻。
吞噬者的身体突然膨胀,老太太的对襟褂子被撑破,露出里面青灰色的雾气,雾气里裹着无数个钟表零件,其中一个齿轮上,缠着半根红绳——正是老太太银表上的那根。
“她自愿的!”吞噬者的声音里混着老太太的哭腔,“她怕被忘记,主动让我住进她身体里,这样就能一直守着这家店,守着座钟……”
竹安的斧头顿在半空。
他看见雾气里,老太太的意识像个小小的光点,蜷缩在核心边缘,正轻轻抚摸着那个缠着红绳的齿轮,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惦记太久,就成了执念。”逆道之主的声音带着叹息,“她把‘被记住’当成了活着的唯一理由,结果被吞噬者钻了空子。”
座钟的碎片突然再次袭来,这次竹安没躲——齿轮擦过他的胳膊,划开道口子,血珠滴在地上,和之前的硬币血迹一样,发出银白色的光。
“原来如此。”竹安突然笑了,他把那两枚硬币掏出来,放在掌心,伤口的血滴在上面,螺旋纹路瞬间亮得刺眼,“‘痕’不是养料,也不是牢笼,是开关。”
吞噬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青灰色的核心剧烈收缩:“你想干什么?”
“你靠‘惦记’活着,那‘放下惦记’呢?”竹安举起硬币,光点从纹路里涌出来,在空中组成个巨大的螺旋,正好罩住吞噬者和那些钟表零件,“修表匠希望她好好活着,不是变成你的容器;小女孩的妈妈希望她安息,不是成为你的养料;守痕人的爸爸希望他忘记仇恨,不是当一辈子诱饵……”
每个光点里的影子都开始说话,声音不大,却像阳光一样穿透雾气:
“老婆子,别守着店了,出去看看太阳。”
“囡囡,发夹丢了就丢了,妈妈再给你买新的。”
“儿子,忘了我,好好过你的日子。”
吞噬者的身体开始瓦解,青灰色的雾气一点点消散,露出里面那些真实的“痕”——完好的发夹、修好的日记、走动的手表,还有那个缠着红绳的齿轮。
老太太的意识光点飘了出来,对着竹安鞠了一躬,然后慢慢飞向墙上的婚纱照,融进那个笑出小虎牙的男人影子里。
座钟的碎片在空中重组,这次指针不再倒着走,而是顺时针走向三点十六分,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和墙角的落地钟合上了节奏。
竹安的胳膊还在流血,胸口的“凸起”却不烫了,摸上去像块普通的骨头,不再蠕动。
他捡起地上的黄铜齿轮,缺角的地方正好能和硬币上的螺旋纹路对上,像是天生就该拼在一起。
“叮铃——”
门上的风铃突然响了。
那个“守痕人”站在门口,头发上还挂着雨珠,脖子上的青灰色印记彻底消失了。
“我爸的手表开始走了。”他晃了晃左手腕,那块裂了缝的手表,指针正慢慢走向三点十六分,“就刚才,突然动的。”
竹安把那个黄铜齿轮递给他。
男人接过去,翻过来掉过去地看,突然笑了:“这上面有他的手印,你看,这里缺的角,是他当年用锤子敲的。”
竹安看向橱窗,重组后的座钟正在走字,玻璃上再也没有青灰色的影子,只有外面的雨丝斜斜地打在上面,像谁在玻璃上画了道虚线。
“它还会回来吗?”竹安问。
男人把齿轮揣进怀里:“不知道,但下次它再找‘痕’,我们就再拆一次。”
他指了指竹安手里的硬币,两枚硬币已经完全咬合在一起,变成个完整的螺旋,上面的血迹和齿轮的纹路融在一起,像幅抽象的画。
“这东西叫‘痕钥’。”男人说,“守痕人代代相传的东西,能打开‘痕’的开关,也能关上。”
竹安突然想起工厂裂缝里那枚硬币,还有核心里那些细碎的“痕迹”。
或许吞噬者说得对,“惦记”会长大,但长大的不只是执念,还有放下的勇气。
雨停了。
老城区的打更声再次响起,“咚——咚——咚”,三点了。
座钟跟着敲响,声音洪亮,震得货架上的小钟表都跟着嗡嗡作响。
男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竹安一眼:“下一个‘痕’,在医院的太平间。”
竹安愣住了。
“那里有最沉的‘惦记’。”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有人放不下生,有人忘不了死,正好凑成它最喜欢的‘宴席’。”
竹安低头看向手里的“痕钥”,螺旋中心突然透出点红光,像滴凝固的血。
他摸了摸胸口的“凸起”,那里已经完全平复,却在三点十五分到来的瞬间,轻轻跳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
有些“痕”,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橱窗里的座钟还在走,三点十五分的刻度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红点,像有人用朱砂笔点了一下,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竹安站在医院住院部的后门时,烟盒里最后一根烟刚好抽完。
凌晨两点四十分,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雨后的湿冷空气往鼻子里钻,比便利店的冰柜还提神。他把烟蒂摁在垃圾桶的铁盖上,火星灭的瞬间,听见太平间的方向传来铁门撞击的声音,“哐当”一声,在空荡的后院里荡出三圈回音。
裤袋里的“痕钥”硌着大腿,那两枚咬合在一起的硬币被体温焐得发烫,螺旋纹路里的红光比在钟表店时更亮,像有团火苗在里面烧。胸口那个“凸起”倒安分,只是偶尔会随着太平间的方向轻轻跳一下,像在给指南针校准。
他绕到住院部西侧的小路,路灯的光被茂密的梧桐树叶剪得七零八落,地上的影子忽明忽暗,总让人想起工厂墙壁上那些模糊的人脸。太平间的铁门是墨绿色的,上面挂着把巨大的铜锁,锁芯里塞着半张黄纸,边缘被风吹得卷了起来。
“咔哒。”
锁自己开了。
竹安的手摸向腰后——那把消防斧被他用旧衣服裹着,此刻斧刃隔着布料硌着皮肤,比在工厂时沉了不少。他推开门,铁锈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有人在耳边用指甲刮玻璃。
太平间比想象中要小,靠墙摆着六个不锈钢冰柜,编号从一到六,其中第三个冰柜的门虚掩着,露出道缝,里面透出点红光,和“痕钥”的颜色一模一样。
空气中除了消毒水味,还飘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是新鲜的,是那种陈年老血混着福尔马林的味道,闻得人胃里发紧。
竹安走过去,手指刚碰到第三个冰柜的门,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看见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戴着副黑框眼镜,口罩拉到下巴上,露出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把手术刀和几个玻璃罐,罐子里泡着不知名的器官。
“夜班的?”年轻人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竹安的工服上——他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便利店的标志在惨白的灯光下有点滑稽,“这里不让外人进,赶紧出去。”
竹安没动,眼睛盯着年轻人的手腕——那里戴着块电子表,屏幕是黑的,按了几下也没亮,表盘上贴着块创可贴,边缘渗出点血。
“刚换的电池,不知道怎么回事。”年轻人注意到他的目光,挠了挠头,“这地方邪门得很,电子设备总失灵,尤其是……”
他突然压低声音,往第三个冰柜的方向努了努嘴:“尤其是那个,三天前送来的,说是车祸死的,结果停尸房的灯,一到三点十五分就开始闪。”
竹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又是三点十五分。
“我进去拿点东西。”年轻人端着托盘往最里面的储藏室走,经过竹安身边时,突然停下,“对了,你看见王姐没?她是值夜班的护工,刚才说要进来给冰柜换液,到现在没出去。”
竹安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托盘里的手术刀上——刀刃上沾着点红色的东西,不是血,更像是颜料,和“痕钥”上的红光很像。
年轻人进储藏室后,太平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冰柜压缩机的嗡鸣,还有……从第三个冰柜里传来的“滴答”声,像水滴在金属上。
竹安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冰柜的门。
里面没有尸体。
只有个红色的日记本,摊开在铺着白布的托盘上,页面上用红笔写满了字,墨迹像刚干不久,边缘还在往下渗红色的水,滴在托盘上,发出“滴答”声。
他拿起日记本,封面上贴着张照片,是个穿红裙子的女孩,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眉眼间和那个守痕人有几分像——不,是和守痕人照片里的爸爸很像。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三个月前:
“今天又在医院看见他了,还是穿着白大褂,戴着黑框眼镜,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他好像不记得我了,也是,当年我在他面前自杀,被他救回来,换谁都想忘了吧。”
“医生说我这病治不好了,也好,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就是有点想他……”
竹安的手指顿在7月12日那页——和工厂日记的最后日期一样,上面只有一句话:
“三点十五分,在他值班的日子,去找他。”
“喜欢偷看别人日记?”
年轻人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竹安猛地回头,看见他站在储藏室门口,手里的托盘不见了,手术刀别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眼镜反射着冰柜的光,看不清眼神。
“这是王姐要找的东西?”竹安举起日记本,指尖不小心蹭到页面上的红墨水,那东西像活的一样,顺着指缝往他手背上爬,留下道红色的痕迹。
年轻人笑了,摘下眼镜,露出双青灰色的眼睛——和吞噬者的眼睛一模一样。
“王姐?”他歪了歪头,白大褂的领口滑下来,露出脖子上的红痕,形状和“痕钥”的螺旋图案很像,“你是说那个护工?她在储藏室里,变成‘养分’了。”
竹安的手摸向腰后的斧头,手背上的红痕突然发烫,像被火烫了一下。
“车祸死的女孩,就是日记本的主人。”吞噬者走到第三个冰柜前,手指轻轻抚摸着内壁上的红痕,“三年前她在这家医院自杀,被‘他’救了,结果爱上了他,可惜啊,她有抑郁症,这病像个无底洞,把两个人都拖垮了。”
他突然抓起竹安的手,把那道红痕按在日记本上:“你看,她的‘惦记’是红色的,像血一样,黏在谁身上,谁就甩不掉。”
竹安猛地抽回手,手背上的红痕已经变成了螺旋形状,和“痕钥”一模一样。
“那个年轻人,就是她日记里的‘他’。”逆道之主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吞噬者现在就在他身体里!”
太平间的灯突然开始闪烁,红光和白光交替着照在吞噬者脸上,一半青灰,一半惨白,像张裂开的面具。
“她以为自杀就能解脱?”吞噬者的声音里混着女孩的哭腔,“结果‘惦记’这东西,死了才开始发酵,尤其是这种带着求而不得的执念,简直是我的最爱。”
他突然指向储藏室:“你要不要进去看看?王姐的‘惦记’也很美味,她儿子五年前在这里去世,她就一直守着太平间,想等儿子‘回来’,多傻啊。”
竹安没动,他注意到冰柜的内壁上,除了红痕,还有些细小的刻痕,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组成个模糊的螺旋图案。
“她死前一直在划这个。”吞噬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在病房里划,在日记本上划,甚至在自己的胳膊上划,她说这是‘能找到他的标记’。”
太平间的挂钟突然响了,“当”的一声,指针指向三点。
第三个冰柜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里面涌出红色的雾气,像血一样,在空中凝聚成女孩的形状——穿红裙子,扎羊角辫,脸上带着诡异的笑,手里拿着把红笔。
“他说过会等我的。”女孩的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红笔指向吞噬者,“可他为什么不记得我了?”
吞噬者的身体突然扭曲,年轻人的脸和青灰色的雾气重叠在一起:“因为他被我吃掉了啊,连带着他对你的‘惦记’,一起变成了我的养料。”
红色雾气猛地炸开,红笔像箭一样射向吞噬者,却被他身边的青灰色雾气挡住,两支笔在空中碰撞,发出“滋啦”的响声,像两种颜色的毒液在对抗。
“她的‘惦记’里有恨。”竹安突然明白过来,手背上的红痕烫得厉害,“恨比爱更有力量,连吞噬者都控制不住。”
他掏出“痕钥”,硬币上的红光和手背上的红痕呼应,在空中组成道红色的螺旋,把女孩的雾气和吞噬者的雾气圈在里面。
“你想让他们同归于尽?”吞噬者发出尖叫,青灰色的雾气剧烈膨胀,“没那么容易!我还有王姐的‘惦记’,还有储藏室里那些没来得及消化的‘痕’!”
储藏室的门突然被撞开,里面涌出无数白色的雾气,每个雾气里都裹着个模糊的影子——有老人,有小孩,还有个穿着护工服的女人,应该就是王姐,她的雾气里抱着个婴儿的虚影,嘴里一直念叨着“宝宝回家”。
“瞧见没?”吞噬者的声音里带着疯狂,“这医院里的‘惦记’多着呢!每个病房都有,每个死人都有,够我吃到天荒地老!”
竹安的手背上的红痕突然刺痛,像有把红笔在皮肤里写字。
他看向那个红色的日记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正自动浮现出一行字,是女孩的笔迹:
“如果恨能让他记住我,那就恨吧。”
“不是恨。”竹安突然大吼一声,举起“痕钥”冲向红色的雾气,“是‘不甘心’!”
红雾组成的女孩愣住了。
“你不是恨他忘了你,是不甘心自己的‘惦记’没被记住!”竹安把“痕钥”按在女孩的额头上,硬币上的红光瞬间涌入她的身体,“你想让他记住的,是那个穿红裙子笑起来有酒窝的你,不是现在这个满是恨的影子!”
女孩的雾气剧烈波动起来,红笔掉在地上,化作一滩红水。她的影子开始变得清晰,脸上的诡异笑容慢慢褪去,露出委屈的表情,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只是……想再看看他。”女孩的声音软了下来,雾气里浮现出三年前的画面——她在医院的花园里看书,年轻人蹲在她身边,给她讲手术刀的原理,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像镀了层金。
“这才是你真正的‘痕’。”竹安的声音也软了,“不是恨,是那些温暖的瞬间。”
吞噬者似乎慌了,青灰色的雾气猛地冲向女孩的影子:“别信他!只有恨才能让你留下来!”
就在这时,储藏室里的白色雾气突然转向,王姐的虚影抱着婴儿,挡在女孩面前,其他的雾气也跟着组成道墙,挡住了吞噬者的攻击。
“她们在保护她。”逆道之主的声音带着惊讶,“被吞噬的‘痕’,居然在反抗!”
竹安突然想起老太太说的话——“惦记太久,就成了执念”,可执念的底色,往往是爱啊。
女孩的影子笑了,露出两个酒窝,像照片里那样。她慢慢走向储藏室的白色雾气,和王姐的虚影握了握手,然后一起化作无数红色和白色的光点,融入“痕钥”的螺旋里。
吞噬者发出绝望的尖叫,青灰色的雾气开始消散,露出里面那个年轻人的身体,他软软地倒在地上,脖子上的红痕慢慢褪去。
太平间的灯不闪了,挂钟的指针指向三点十六分,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竹安走到年轻人身边,他还有呼吸,只是昏迷了过去,口袋里掉出张照片,是他和穿红裙子的女孩在花园里的合影,背面写着:“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去看海。”
原来他没忘。
竹安捡起红色的日记本,最后一页的字迹已经干了,变成了黑色,像普通的墨迹。他把日记本放进冰柜,合上盖子,这次,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滴答”声了。
走出太平间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梧桐树叶上的露水落在肩膀上,有点凉。
那个守痕人不知何时站在铁门外,手里提着个早餐袋,里面装着豆浆和油条。
“他没事了。”守痕人指了指太平间里,“医生说他只是劳累过度,过几天就能醒。”
竹安接过豆浆,热气烫得他指尖发麻:“女孩的‘痕’……”
“被‘痕钥’收走了。”守痕人看着他手背上的红痕,那道印记正在慢慢变淡,“等彻底消失,你就不会再被‘惦记’的情绪影响了。”
竹安低头看了看“痕钥”,硬币上的螺旋纹路里,红色和银白色交织在一起,像把融化的彩虹冻成了固体。
“下一个‘痕’在哪里?”他问。
守痕人咬了口油条,碎屑掉在胸前的黄铜齿轮上:“在海边,一个废弃的灯塔里。”
他抬头看向东边,那里的天空已经亮了,能隐约看到海平面的影子:“听说三十年前,有个灯塔守护者,在三点十五分的时候,把自己绑在了灯座上,让海浪把他卷走了,只留下个没写完的漂流瓶。”
竹安的手背上的红痕突然又烫了一下,这次不是刺痛,更像是种召唤。
“他为什么这么做?”
守痕人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有人说他是为了等一个人,等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变成了‘最久的惦记’。”
竹安摸了摸胸口的“凸起”,那里又开始跳了,节奏和海浪的声音很像,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倒计时。
他抬头看向东边的海平面,太阳正在升起,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像无数块碎玻璃在闪烁。
可在那片金色的尽头,他仿佛看到个青灰色的影子,正随着海浪慢慢靠近,透明的眼睛里,映出灯塔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