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6章 坠落
坠落的失重感没持续多久,竹安就撞在片温热的“地面”上。不是泥土,也不是石壁,触感像极了人的皮肤,还带着微弱的搏动,像有颗巨大的心脏在底下跳动。
他撑起身子时,掌心沾了些黏腻的液体,凑到鼻尖闻了闻,是劫根金须渗出的汁液,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抬头望去,四周是望不到边的肉红色隧道,洞壁上布满青筋般的脉络,正随着底下的搏动微微起伏,脉络里流淌的金红二色液体,与他影根处的金线,有着相同的质感。
“念婉?”竹安喊了声,回声撞在隧道壁上,荡出层层涟漪。他突然想起坠落前没能抓住念婉的手,心猛地一紧,左眼的淡粉印记瞬间发烫,映出隧道深处的画面:小丫头正蜷缩在块凸起的肉疙瘩上,手腕上的金线缠着半枚青铜徽,正是从祠堂飞出的那枚,徽上的族徽正散发着微光,将周围试图靠近的黑丝挡在外面。
竹安往深处跑,脚边的脉络突然亮起,在地上织成发光的路,引着他往念婉的方向去。跑过第三个弯道时,隧道壁突然裂开道缝,缝里挤出个影,影身一半是守脉阁祖师的模样,一半爬满黑纹,手里攥着根半金半黑的线,线尾系着片兰花花瓣,正是襁褓上绣的那半朵。
“双脉归源,守劫同途。”祖师影开口时,声音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你终于来了,竹安。”
竹安停住脚步,握紧了怀里的石匣:“这里是哪里?是本源门里?”
“是,也不是。”祖师影往隧道深处指了指,“这里是双脉根的脉芯,藏着守脉人世代的记忆。你娘的魂魄、影劫的煞心、还有你遗失的半块本源光团,都在这里头。”
线尾的兰花花瓣突然飘到竹安面前,化作半张画像,正是之前撕碎的那幅。画像上的妇人正往脉芯深处走,身后跟着两个蹒跚学步的孩童,一个左眼泛粉,一个右眼泛墨,手里各牵着她的一角衣襟。
“他们是……”竹安的声音发颤。
“是你和影劫的本源影。”祖师影的黑纹半张脸突然扭曲,“当年太爷爷算出双脉同生会引动地脉浩劫,想在你们出生时就断了影劫的脉根,是你娘用净脉气护住了他,还把自己的本命印分了半枚给他,就是你在他咽喉看到的那块淡粉印。”
隧道壁突然渗出黑煞,将画像的一角染成墨色。竹安看到妇人突然转身,将两个孩童往不同的方向推,自己则往黑煞里走去,身影渐渐化作脉芯的脉络。
“她用自己的魂魄铸了道锁,把影劫的煞心锁在脉芯深处,又把你的本源光团藏在守脉阁的脉井,本想等你们成年后再解开,没想到影劫的煞心提前觉醒,吞噬了大半脉芯气,连你娘的魂魄都快被蚀成煞心了。”祖师影的金线半张脸淌下泪来,“这道锁,只有你的净脉气能开,可开了锁,影劫的煞心就会彻底觉醒,到时候……”
“到时候双脉根会彻底崩裂,地脉跟着一起碎。”竹安接过话头,指尖抚过石匣上的字,“太爷爷在密室里留了后手,对不对?这石匣里装的,就是能稳住双脉根的东西。”
祖师影突然往他手里的石匣抓来,黑纹半张脸露出贪婪:“把它给我!有了脉芯石,我就能重铸双脉根,成为地脉唯一的主宰!”
竹安往后跳开,将石匣护在怀里。他突然明白,眼前的不是什么祖师影,而是脉芯里积攒的历代守脉人的执念,一半想护脉,一半想夺权,才会半金半黑。
“你骗不了我。”竹安往石匣上撒了把合魂灰,金火“腾”地燃起,将祖师影逼退三尺,“脉芯石要是真有那么大用处,太爷爷早就用了,何必留到现在?”
祖师影的黑纹半张脸突然炸开,化作无数黑丝往竹安缠来。他往旁边滚,躲开的瞬间,看到隧道壁上有块凸起的印记,形状与自己左腰的月牙疤,完全相同。
“那是你的本命脉点!”念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小丫头正顺着发光的脉络往这边跑,手腕上的金线突然与印记产生共鸣,“竹安哥,把血滴上去!”
竹安咬破指尖,将血珠往印记上按。血珠渗入的瞬间,隧道突然剧烈摇晃,无数记忆碎片从脉络里涌出:太爷爷在脉井边画符的背影、祖师影与影劫头对峙的画面、妇人将半块本源光团塞进他襁褓的温柔……最清晰的是块刻满字的石碑,上面写着:“双脉分则两伤,合则同灭,唯以守脉人之血为引,可开归源路。”
“归源路?”竹安的左眼突然映出隧道尽头的景象,那里有扇半开的门,门后是片纯白的光,光里浮着个婴儿的虚影,胸口嵌着完整的本源光团,正是他与影劫、水晶棺婴孩的本源合在一起的模样。
祖师影的金线半张脸突然大笑起来:“没错!归源路!只要让完整的本源光团通过这扇门,双脉根就能重归本源,地脉浩劫自然化解!可你敢吗?”
他往纯白的光里指了指,光中突然浮出无数个半金半黑的影,每个影都左粉右墨,正伸出手往婴儿虚影抓去,“这些是历代守脉人的双生影,都想借归源路重生,你要是把本源光团送进去,它们就会扑上去分食,到时候别说化解浩劫,连你的魂魄都要被撕碎!”
竹安突然想起那朵半金半黑的花,想起影劫头咽喉的淡粉印,想起母亲化作脉络的背影。他往石匣里看,里面没有脉芯石,只有半张泛黄的纸,上面是太爷爷的字迹:“守脉者,守的不是脉,是人心。”
“我明白了。”竹安将纸揣进怀里,往念婉的方向跑去,“真正能化解浩劫的,不是归源路,是我们自己。”
念婉手腕上的金线突然与婴儿虚影产生共鸣,光珠里的小影飘了出来,往纯白的光里钻。历代双生影突然躁动起来,疯了似的往小影扑去。竹安往光里扔了把劫根的金须粉,金火燃起的瞬间,他看到小影突然张开双臂,将所有双生影拥入怀中,那些影竟在金火中渐渐变得柔和,半金半黑的纹路慢慢化作纯金。
“它在同化它们!”念婉拍手时,掌心的薄金花印突然飞入光中,与婴儿虚影胸口的本源光团合在一起,“竹安哥,是净脉气!只要有足够的净脉气,就能净化所有煞心!”
祖师影的黑纹半张脸突然发出尖叫,化作道黑风往光中钻:“我不能让你们成!”
竹安将石匣往黑风里扔去,匣盖在接触到黑风的瞬间弹开,里面飞出的不是别的,正是那半块烧焦的护根符。符纸在黑风中燃起蓝火,将黑风裹成个茧,祖师影的惨叫声渐渐微弱,茧上的黑纹慢慢褪成金,最后化作粒生籽,往纯白的光里飘去。
隧道突然剧烈摇晃,脉络里的金红液体开始倒流,往纯白的光里涌去。婴儿虚影的胸口突然裂开,露出里面的双脉根,根须正往竹安与念婉的方向延伸,根尖的嫩芽上,顶着半朵兰花。
“快!本源光团要碎了!”念婉的声音带着哭腔,手腕上的金线突然绷直,将她往光里拽去,“竹安哥,我好像……要变成净脉气了……”
竹安伸手去抓,却只抓住片金线化作的花瓣。他眼睁睁看着念婉的身影渐渐透明,化作道纯白的光,往婴儿虚影的胸口钻去,本源光团剧烈震颤,竟有大半化作了蓝火,将周围的双生影彻底净化。
“念婉!”竹安的嘶吼在隧道里回荡,左眼的淡粉印记突然扩散,覆盖了整只眼,他看到了念婉最后的记忆——小丫头在守脉阁的药圃里,偷偷埋下粒生花籽,嘴里念叨着:“等开花了,就送给竹安哥当护身符。”
纯白的光突然变得刺眼,婴儿虚影的胸口突然炸开,完整的双脉根暴露在空气中,根须往竹安的方向缠来。他没有躲,任由根须钻入影根处,剧烈的疼痛中,他感觉到自己的本源正在与双脉根融合,左眼的淡粉与影劫的墨色在视野里交织,竟化作道完整的符。
就在双脉根即将彻底融入他体内时,纯白的光里突然裂开道缝,缝里伸出只手,手背上有月牙形的印记,指甲缝里还沾着影根树的树皮,正往完整的本源光团抓去——那只手,与他之前在本源门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此刻手腕上多了串光珠,正是念婉的那串。
竹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那只手的袖口,露出半块玉佩,正是刻着“婉”字的那半块。
“是你……”竹安的声音发颤,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弄错了,真正想吞噬本源光团的,不是影劫,也不是历代双生影,而是……
手抓住本源光团的瞬间,纯白的光突然变成纯黑,双脉根剧烈震颤,竟有半数化作黑煞,往竹安的影根里钻去。
黑煞顺着双脉根往影根钻的瞬间,竹安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冰火炼狱。左边身子烫得像要炸开,淡粉印记顺着血脉蔓延,所过之处燃起金火;右边身子却冻得发僵,墨色纹路像冰碴般嵌进骨缝,连呼吸都带着霜气。
“原来是你……”他盯着那只抓着本源光团的手,指甲缝里的影根树树皮正在剥落,露出底下淡粉色的皮肉——那是守脉人特有的净脉气色泽。手腕上的光珠突然亮起,串珠间的金线缠着半块“婉”字玉佩,正往本源光团里钻,珠上的冰纹与念婉掌心的薄金花印,竟有七分相似。
“像,却不是。”那只手的主人终于开口,声音裹着影根树的清苦,又混着点不属于念婉的冷冽,“小丫头的净脉气太纯,正好用来养这串锁魂珠。你看,她的气一入珠,连本源光团都乖乖听话了。”
竹安的左眼突然映出光珠里的景象:念婉的小影蜷缩在珠心,被无数细丝缠着,正往黑煞里沉,嘴角却还挂着笑,像在做什么美梦。他突然想起小丫头说过,净脉气最能克煞,可此刻她的气却成了滋养黑煞的养料,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光珠里下了反制净脉气的符。
“是你在脉井边动了手脚。”竹安的声音发颤,影根处的金线突然往那只手缠去,金火顺着线蔓延,却在触到光珠的瞬间熄灭,“你早就知道念婉会用净脉气护光珠,所以提前在井底布了转气符,把她的净脉气变成了煞心的养料。”
那只手的主人轻笑一声,身影终于从纯黑的光里浮出来。不是影劫,也不是历代双生影,竟是个穿着守脉阁服饰的少女,梳着双丫髻,发间别着半朵玉雕的兰花,与竹安襁褓上的半朵,恰好能拼成完整的一朵。
“竹安少爷记性真好。”少女歪头时,发间的玉兰花突然渗出黑煞,“太爷爷当年教我画转气符时就说,守脉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太相信净脉气。你娘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竹安的瞳孔骤然收缩。守脉阁里能被太爷爷亲自教符的,只有历代掌阁的亲传弟子,而眼前这少女的眉眼,竟与太爷爷书房里那幅“护脉图”上的少女,一模一样——那是五十年前失踪的上一代守脉人,按辈分,该是他的姑婆竹清。
“你没死……”竹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太爷爷说你在护脉时被煞心吞噬,连尸骨都没留下……”
“死?”竹清的玉兰花突然炸开,黑煞顺着花瓣往四周飘,“我是把煞心吞进了自己体内。你娘以为用净脉气能锁煞心,太天真了!煞心这东西,要吞才能化,就像现在这样——”
她突然往本源光团里抓去,指尖的黑纹缠着光团往自己怀里钻,胸口立刻鼓起个包,像揣了只活物在动。竹安看到她胸口的衣襟下,露出半块青铜徽,徽上的族徽缺了角,形状与自己手里那枚,正好互补。
“太爷爷的青铜徽……”竹安突然明白,太爷爷当年并非只有一枚族徽,而是将完整的徽一分为二,一半给了竹清,一半留给了下一代掌阁人。而能让两半徽产生共鸣的,只有掌阁人的血。
“你以为太爷爷真的想让你护脉?”竹清的嘴角勾起抹诡异的笑,胸口的包突然往她的影根处钻,墨色纹路瞬间布满全身,“他早就算出双脉会乱,所以故意把我藏在脉芯,等的就是今天。只要吞了这完整的本源光团,我就能同时驾驭双脉根,到时候别说地脉,连天地间的煞心都要听我号令!”
纯黑的光里突然涌出无数守脉人的影,每个影都缺了块本命印,正是历代失踪的掌阁弟子。他们往竹清的方向跪去,嘴里念着相同的咒:“助掌阁吞本源,一统双脉根……”
“原来他们都没死!”竹安的脊背发凉,影根处的金线突然与石匣产生共鸣,匣盖“咔嗒”弹开,里面飞出的不是别的,正是太爷爷的手札,札上的字迹潦草,像是临终前仓促写就:“清儿入魔,以双脉为饵,诱其吞本源,届时以合魂灰融两徽,可镇其煞……”
“太爷爷早就防着你!”竹安往手札上撒了把合魂灰,金火顺着字迹蔓延,在半空织成道巨大的镇煞符,“他故意让你以为能吞掉本源光团,其实是想借本源的力,把你体内的煞心逼出来,再用两徽合璧的力镇住它!”
竹清的脸色终于变了,胸口的包突然剧烈挣扎,竟有半数黑煞从她体内喷薄而出,在空中凝成个巨大的影劫头——比之前脉井边的那只更狰狞,眉心却有块淡粉色的印记,形状与竹安的左眼印,完全相同。
“老东西!居然还留了这手!”竹清的身影在黑煞中扭曲,发间的玉兰花突然炸裂,化作无数细针往竹安刺来,“可你忘了,我手里还有这小丫头的命!你敢动我,她就永远别想从锁魂珠里出来!”
光珠里的念婉小影突然瑟缩了一下,嘴角的笑变成了哭腔。竹安的心像被揪紧,影根处的金线突然分成两股,一股往镇煞符里钻,加固符纹;一股往光珠里钻,金火顺着线蔓延,想烧断缠着小影的细丝。
“没用的。”竹清的声音带着得意,“这锁魂珠是用影根树的髓心做的,你的金火越烧,缠她的丝就越紧。除非……你用自己的本源光团换她出来。”
竹安的左眼突然映出光珠的锁芯——那是用他娘的半块本源光团铸的,与他影根处的本源同出一源。他突然想起太爷爷手札里的话:“双脉本源,同气连枝,以一换一,可破万锁。”
“好,我换。”竹安的声音异常平静,影根处的金线突然往自己的本源光团钻,金火“腾”地燃起,将半数本源化作光丝,往光珠里飘,“但你要先让我看到念婉平安无事。”
竹清眼珠一转,往光珠上弹了点黑煞。光珠突然变得透明,念婉的小影缓缓睁开眼,看到竹安时,突然露出惊喜的笑,小手往他的方向抓来:“竹安哥!”
就在竹安的光丝即将触到光珠的瞬间,他左眼的淡粉印记突然炸开,映出光珠背后的真相:小影的笑是假的,她的影根处缠着根极细的黑丝,正往她的本源里钻,而那根黑丝的另一端,连着竹清胸口的煞心。
“想骗我?”竹安的金火突然转向,顺着光丝往竹清的胸口钻,“你以为我不知道,念婉的本源里有我娘留下的护心符?你的黑丝刚触到符,就会被烧成灰!”
竹清的脸色瞬间惨白,胸口的煞心突然往她的影根钻,想躲开金火的灼烧。可已经晚了,竹安的光丝与她影根处的煞心缠在一处,金火顺着煞心蔓延,将半数黑纹烧成了金灰。
“不!我的煞心!”竹清发出凄厉的尖叫,身影突然与纯黑的光融合,“就算我得不到本源光团,你也别想好过!双脉根已经被我的煞心蚀了一半,不出半个时辰,整个地脉都会跟着崩裂!”
纯黑的光突然剧烈收缩,将本源光团、光珠和竹清的身影一起裹成个黑球,往脉芯深处钻去。竹安伸手去抓,却只抓住片从黑球里飞出来的衣角,上面绣着个极小的“清”字,针脚里还沾着点合魂灰——那是太爷爷特有的符灰。
脉芯突然发出断裂的脆响,四周的肉红色隧道开始剥落,露出里面的地脉根。半数根须已经化作黑煞,正往竹安的方向缠来,而另一半金红色的根须上,突然浮出无数守脉人的影,正是被竹清囚禁的历代弟子,此刻正往他的影根钻,像是想借他的力逃出去。
“竹安哥!”光珠突然从黑球里挣脱出来,往他的方向滚来,珠里的念婉小影正用尽全力往珠外推,“快……用合魂灰融两徽……太爷爷的手札里说,只有这样才能补双脉根……”
竹安接住光珠的瞬间,怀里的半块青铜徽突然发烫,与光珠上的半块徽产生共鸣。他往两徽上撒了把合魂灰,金火“腾”地燃起,将两徽融成个完整的青铜徽。徽上的族徽亮起,往地脉根的方向飘,所过之处,黑煞渐渐褪成金红。
可就在青铜徽即将触到地脉根的刹那,脉芯深处突然传来地脉崩裂的巨响,纯黑的光球炸开,竹清的身影裹着煞心往青铜徽扑来,嘴角挂着决绝的笑:“一起死吧!”
竹安下意识将光珠护在怀里,左眼的淡粉印记突然与青铜徽的光融合,映出最后一幕:地脉根的最深处,藏着个婴儿的襁褓,上面绣着完整的兰花,襁褓里的小手抓着半块本源光团,另一半光团上,沾着点不属于守脉人的气息——那是影根树髓心特有的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