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闭门羹

    子时,风雪稍歇。

    太华军大营,地底。

    一万名被挑选出来的精锐步兵,坐在火炕上,没人说话。

    他们正低着头,将一根根粗糙的干草绳,死死地缠在战靴的底面上,横着缠三圈,竖着缠两圈,最后在脚踝处打个死结。

    石镇山把最后一根草绳勒紧,站起身在泥地上用力跺了两脚。

    没有铁掌滑擦的脆响,只有沉闷的钝音,草绳增加了极大的摩擦力。

    “上去了。”石镇山提着横刀,压低声音。

    一万个地窝子的顶盖被推开一条缝,寒风顺着缝隙灌进来。

    人影犹如泥鳅,敏捷地钻出地洞。

    出洞的瞬间,所有人将手里的羊皮水囊倒转,半壶水浇在用来封口的木板和塔盾边缘。

    滴水成冰,仅仅三个呼吸,盖子和周围的冰层彻底冻死,缝隙被冰胶死死咬住。

    冰原上,重新恢复了平整的雪地。

    一万人,没有骑马,步战。

    “走。”石镇山一挥手。

    脚底绑着草绳,踩在冰面上,虽然不像平地那般稳当,但绝不会再像白天那样四脚朝天。

    他们没有点火把,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摸黑向北推进。

    三十里外,背风谷。

    哈卡雪狼骑的临时营地。

    完颜宗望没有帐篷,冰原游牧民族打仗,从来不带笨重的辎重。他们挖开积雪,让雪狼盘成一圈,人就睡在狼的肚皮底下取暖。

    但今夜太冷了。

    雪狼的体温也在流失。几头老狼在寒风中发出低微的呜咽。

    守夜的哈卡哨兵裹着两层白熊皮,依然冻得不停地跺脚,他哈出一口白气,揉了揉被冻僵的眼皮。

    视线尽头,风雪中,似乎有一排黑色的影子在蠕动。

    哨兵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眼花了,这种鬼天气,太华军不是躲在地底当缩头乌龟吗?

    他摘下毛皮手套,用力揉了揉眼睛。

    就在这时。

    “嗡——”

    黑夜中,弓弦震颤的闷响连成一片。

    没有火光,没有预警。

    一千支淬了毒的精钢弩箭,借着北风的推力,平射入谷。

    “噗嗤!”

    哨兵的喉咙被瞬间贯穿,他连一声警报都没来得及发出,仰面倒在雪地里。

    紧接着。

    “当!当!当当当!”

    刺耳的铜锣声,在寂静的冰原之夜轰然炸响,一万名太华步兵同时敲响了腰间的铜锣和破铁锅。

    这声音在空旷的雪谷里回荡,刺痛了人和狼的耳膜。

    “敌袭——!”

    哈卡营地瞬间炸锅。

    熟睡的雪狼被锣声惊得翻身跃起,不安地呲着牙,哈卡骑兵从雪窝子里爬出来,连盔甲都来不及穿好,抓起弯刀就跨上狼背。

    完颜宗望一脚踹开身上的积雪,翻身上了狼王。

    “太华狗!找死!”

    完颜宗望双眼血红,他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雷重光竟然敢派步兵来劫营!

    “给我杀!一个不留!”

    几万雪狼骑如同决堤的白色洪流,狂吼着冲出避风谷。

    石镇山站在阵前,看着如海啸般扑来的狼骑。

    他没有下令接战。

    “放火!撤!”

    前排的太华士兵从怀里掏出几十个陶罐,狠狠砸在冰面上,陶罐碎裂,猛火油流出。火折子扔下。

    “轰!”

    一道高三丈、宽百丈的火墙,瞬间在雪地上燃起,阻断了狼骑冲锋的视线。

    放完火,石镇山转身就跑。

    一万太华步兵,转身甩开膀子狂奔,脚底的草绳在冰面上踩出“沙沙”的声响,速度极快。

    火墙阻挡了不到十息的时间,就被雪狼骑硬生生踏灭。

    完颜宗望冲过火线,看着前方正在逃跑的太华步兵。

    “追!在冰面上,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

    追击开始。

    这是一场诡异的赛跑。

    太华军不回头,不放箭,就是闷头往大营的方向跑。

    哈卡雪狼骑在后面死咬不放,距离一点点缩短。

    二十里,十里,五里。

    眼看就要追上队尾。

    前方,出现了太华军白天的辎重车阵。

    “他们没处躲了!冲进去,碾碎他们!”完颜宗望举起斩马刀,厉声嘶吼。

    石镇山冲进车阵。

    没有停留。

    一万步兵迅速散开,各自找到自己出发时的那个雪包。

    腰间的铁锤掏出来。

    “砰砰砰!”

    砸碎封口的冰层,掀开塔盾。

    人像下饺子一样,瞬间钻进地洞。

    “轰隆!”

    盖子从里面重新拉上。

    雪原上,瞬间空无一人。

    仅仅慢了半拍。

    完颜宗望带着几万雪狼骑,狂飙突进,冲入了太华军的车阵之中。

    弯刀举起,准备大杀四方。

    但。

    没人。

    除了几千辆空荡荡的破木车,连个鬼影都没有。

    “人呢!”完颜宗望勒住狼王,目光四下搜寻。

    周围只有平整的雪地,和无数个低矮的雪包。

    一个哈卡骑兵跳下狼背,走到一个雪包前,他用弯刀拨开积雪,露出了下面的塔盾。

    “大王!他们在地下!”

    完颜宗望气得肺都要炸了。

    劫了营,放了火,敲了锣。

    把他们从睡梦中惊醒,在冰天雪地里狂奔了三十里。

    然后,一头钻进洞里,把门锁了?

    “给我挖!砸开他们的乌龟壳!”完颜宗望怒吼。

    哈卡骑兵翻身下狼,举起弯刀,狠狠劈向地上的塔盾和冻土。

    “当!当!”

    弯刀砍在上面,火星四溅,刀刃卷口。

    浇了水冻死的冰层,加上厚重的铁皮塔盾,凭血肉之躯和轻型弯刀,根本砸不开。

    哈卡人像一群发了疯的野狗,在冰面上疯狂地刨着、砸着。

    地底,中军大帐。

    顶上的泥土被震得簌簌落下,砸在火炕上。

    木图坐在炕沿上。

    他是个身高近丈的长狄巨汉,手里盘着一对重达百斤的八棱梅花亮银锤。

    听着头顶上传来的“当当”声,还有哈卡人那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木图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光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大帅!”

    木图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大锤相互一撞,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音。

    “这帮孙子踩在咱们头顶上拉屎!我受不了了!”

    木图红着眼,指着顶上的入口。

    “让我出去!我一锤一个,把这帮砸门的碎种全砸成肉泥!”

    说着,木图就要去推头顶的挡板。

    “砰!”

    一只穿着布鞋的脚,毫无征兆地踹在木图的胸口上。

    这一脚,看似轻描淡写,却蕴含着天人境恐怖的暗劲。

    木图那如铁塔般的身躯,被踹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

    重重地砸在火炕上。

    炕洞里的灰尘被震得从缝隙里喷出来。

    雷重光收回腿。

    他坐在矮桌前,桌上炭火正旺,一个小铁锅里炖着狼肉水翻滚着。

    “坐下。”

    雷重光没有看他,只是拿起筷子,在锅里搅了搅。

    木图揉着生疼的胸口,爬起来,满脸委屈和憋闷。

    “大帅!他们都在咱们头顶上跳脚了!”

    “跳脚,是因为他们进不来。”

    雷重光夹起一块烂熟的狼肉,放进碗里。

    “你现在出去,一锤能砸死十个,但你能扛得住上面几万匹狼的撕咬吗?”

    雷重光抬起眼皮,扫了木图一眼。

    “闭门羹,得给他们吃饱。”

    “外面没火,没遮挡,他们砸门耗费的是体力,流汗在冰原上就是找死。”

    雷重光端起碗。

    “闭嘴,吃肉。”

    木图咬了咬牙,把双锤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回炕上,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狠狠地嚼着,仿佛咬的是哈卡人的肉。

    地面上。

    砸门的声音,越来越弱。

    半个时辰后。

    哈卡骑兵停手了。

    冷。

    刚才狂奔和砸门出了一身汗。现在停下来,被冰原上的阴风一吹。

    汗水在里衣结冰。

    “啊!”

    一个哈卡骑兵扔掉卷刃的弯刀,捂着胳膊惨叫起来,他的手和刀柄冻在了一起,硬扯之下,扯下了一层皮。

    完颜宗望看着那些冻得瑟瑟发抖的部下。

    再看看脚下那纹丝不动的冰层。

    他明白今晚这顿闭门羹,把他们恶心透了。

    “撤!”

    完颜宗望咬碎了牙。

    只能再次带着疲惫不堪的队伍,顶着风雪,退回三十里外的背风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