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闲谈知底,另寻门路

    八十年代的京城百货大楼,是整座城市最繁华热闹的地标建筑。灰白色的外墙方正大气,玻璃橱窗擦拭得一尘不染,里面整齐陈列着各类稀缺百货。门口人潮涌动,来往行人衣着朴素,大多穿着棉布褂子、老式布鞋,偶尔有一两件崭新的的确良衣衫,在人群中格外惹眼。

    大楼内部人声鼎沸,吆喝声、交谈声、柜台敲击声交织在一起。木质柜台整齐排布,分区明确,布料区、成衣区、零食区、日用品区应有尽有。货架上摆放着印花布料、搪瓷脸盆、铁皮暖壶、水果硬糖,在物资并不算充裕的当下,这里便是普通人眼中最繁华的去处。

    文轩一身干净挺括的休闲便装,身姿挺拔,不紧不慢跟在未婚妻文蕙身侧。今日他特意休假,没有处理厂区公务,专门抽出时间陪同未婚妻逛街散心。两人慢悠悠穿梭在各个柜台之间,没有急切选购的念头,只是随性闲逛,享受难得的独处时光。

    文蕙身姿窈窕,眉眼温婉,一头黑发简单束起,身上穿着素雅的碎花布衣。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橱窗里陈列的新款成衣,随后偏过头,看向身旁神色闲散的未婚夫,语气带着一丝担忧。

    “你今天特意休假陪我,不用去厂区值守,真的不会有麻烦吗?”

    文轩神色淡然,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语气轻松随意:“能有什么麻烦?我正常申请休假,手续齐全,手头公务早已提前安排妥当,歇息几天无伤大雅。”

    提及昨夜的喧闹,文蕙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喜:“昨天夜里,文轩家里设宴,那帮宾客闹腾到很晚才散场吧?我昨晚早早离场,不清楚后续情况。”

    “具体闹到几点我不清楚。”文蕙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抵触,“我十点就洗漱休息了,隔着院墙都能听见外面的喧闹声,实在太过吵闹。咱们以后成婚办酒席,万万不能这般铺张闹腾,简单素雅一些就好。”

    在这个年代,婚嫁宴席讲究排场,宾客起哄喧闹是常态。可文蕙性子安静内敛,向来不喜嘈杂纷乱的场合。

    “都听你的。”文轩嘴角噙着温和笑意,没有半点反驳,语气宠溺,“咱们的婚事,一切都由你做主,简化流程,安静办宴,不铺张、不喧闹。”

    得到满意的答复,文蕙眉眼舒展,脸上露出甜甜的笑意。她抬手抚摸着橱窗光滑的玻璃,目光落在里面精致的绣花成衣上,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期待。

    “对了,我打算跟着我母亲学习缝制嫁衣。你觉得昨天月月穿的那一身嫁衣,好看吗?”

    昨日婚宴之上,月月身着一身红色手工嫁衣,针脚细密、花纹精致,明艳动人,惊艳了全场宾客。那一抹喜庆的中国红,至今还留在众人印象之中。

    文轩回想昨日画面,认真点头:“很漂亮,剪裁合身、纹样精巧,看着就耗时费力。这般精致的手工嫁衣,市面上花钱都很难买到。”

    “那身嫁衣大半都是月月自己缝制的。”文蕙笑着解释,语气带着赞叹,“丁婶只是在一旁指点针法、修正细节。为了做好这一身嫁衣,月月耗费了不少心血,报废了好几块上好的红布,反复修改打磨,才最终成型。”

    “丁婶的手艺竟然这般精巧?”文轩眼底满是诧异。在他的印象里,寻常家庭妇女顶多缝补衣物、简单走线,这般精细的刺绣缝制手艺,极为少见。

    他家中条件优渥,母亲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衣物被褥皆是专人置办,最多只会简单缝补开裂的线头,从来没有亲手缝制成衣的本事。两相比较,差距一目了然。

    “我和文轩从小到大,一年四季的衣物,全都是我母亲亲手缝制。”文蕙语气平淡,缓缓诉说着家中日常,“就连我父亲也是如此。除却外出公务需要穿着的制式军装,贴身内搭、日常便装、冬日棉服,从上到下没有一件市面购买的成衣,全部出自母亲之手。”

    文轩心头微动,下意识追问:“那陈墨医生平日里穿的棉布衬衣,也是丁婶亲手缝制的?”

    他多次见到陈墨着装,这位医术高超的年轻医生,向来偏爱素色棉布衬衣,布料柔软质朴,没有的确良面料的挺括光鲜,却干净整洁、温润耐看。

    “没错。”文蕙笃定点头,细细讲解,“我父亲不喜欢市面上流行的的确良布料,觉得质感僵硬、透气性差,穿着拘束不舒服。他向来只穿纯棉布料缝制的衣物,柔软亲肤、透气吸汗。平日里穿的布鞋,同样是母亲手工纳底缝制,做工扎实、轻便耐磨,除非雨雪天气路面湿滑,否则他从来不穿硬底皮鞋。”

    一字一句,缓缓道出陈家不为人知的生活细节。

    文轩脚步顿住,下意识停下前行的步伐。他怔怔看着身旁谈笑自若的未婚妻,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陌生感。这一刻他才猛然察觉,自己对未婚妻的家庭,了解得实在太过浅薄。

    这究竟是怎样一户人家?

    宴席之上,陈家待客极尽奢华,山珍海味、酒水糕点应有尽有,伙食标准远超寻常干部家庭,就连家养宠物的吃食,都比普通老百姓的家常饭菜要好上数倍,处处透着富贵奢靡。

    可私下日常生活之中,一家人又极度简朴内敛,偏爱手工棉布衣物,不喜市面昂贵成衣,衣着朴素低调,毫无奢靡张扬之感。

    明明拥有顶尖家境,完全有能力随意购置高档衣物,每人每月添置新衣更是轻而易举,却偏偏固守本心,偏爱手工缝制的布衣布鞋。极致奢华与极致简朴,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矛盾又和谐地交融在同一个家庭之中,让文轩满心疑惑,捉摸不透。

    “怎么突然停下脚步,还不说话了?”文蕙察觉到未婚夫的异样,疑惑地转头,清澈的眼眸直直看向他。

    文轩回过神,收敛纷乱的思绪,坦诚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茫然:“没什么,只是忽然发觉,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你们家。”

    听到这话,文蕙浅浅一笑,眉眼温柔通透,语气淡然随性:“不了解也很正常。往后是我们两个人相伴生活,只要你了解我、我懂你就足够了,家人的事情不必深究。”

    这般通透豁达的想法,并没有打消文轩心底的疑虑。他暗自思索,成婚之后即便不与长辈同住,深入了解对方家庭背景、生活习性,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婚姻从不是两个人的简单结合,更是两个家庭的磨合交融,又怎能一概不问、全然忽略?

    他神色渐渐严肃,目光认真注视着眼前的姑娘,语气郑重:“蕙蕙,我觉得我们需要找个地方,好好聊一聊。”

    文蕙见他神色认真,不似玩笑,乖巧点头应允:“好啊,去哪里聊?”

    “不用特意找室内场所,我们顺着街边小路慢慢走,边走边聊就好。”

    “可以。”文蕙爽快答应,眼底带着几分轻松,“百货大楼里的商品我大多都看过了,也没有什么想要添置的东西,出去走走透透气也好。”

    两人并肩转身,顺着人流缓缓走出百货大楼。门外阳光和煦,街道两旁栽种着高大的行道树,枝叶繁茂,遮挡住刺眼的日光。两人沿着平整的柏油马路慢悠悠前行,脚步轻缓,低声闲谈,身影被夕阳拉得修长。

    ……

    同一时段,京城饭店高档客房之内。

    奢华精致的客房装修简约大气,深色实木家具沉稳厚重,落地窗帘隔绝外界喧嚣。柔软的真皮沙发上,查理斯刚刚挂断一通长途电话,面色凝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光滑的听筒,眼底满是凝重。

    他转头看向一旁端坐的翻译卡尔,语气急切询问:“卡尔,我这里有一个详细地址,你能不能查到,这个地方具体在哪里?安保管控是什么级别?”

    卡尔身着笔挺西装,坐姿端正,闻言面露疑惑,不解地看向查理斯:“你突然询问这个住址做什么?”

    “我想要联系的那位文先生,近期正在休假,没有去往厂区办公。”查理斯语气直白,坦然解释,“根据我掌握的消息,他的家人就住在四九城的这个地址,我打算亲自登门拜访,缓和关系、诚恳致歉。”

    自从那日在协和医院碰壁之后,他彻底醒悟,明白自己之前行事愚蠢,白白错失绝佳人脉。如今唯一的补救办法,就是重新联系上文轩,放下身段诚恳道歉,借助对方的关系,重新获得陈墨的诊疗名额。

    卡尔接过写有地址的纸条,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门牌号,眉头骤然蹙起,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语气带着惋惜:“如果这个地址没有出错,那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你,你根本没办法随意登门拜访。”

    “为什么?”查理斯身体前倾,满脸不解,语气带着急切。

    一旁的莎拉原本慵懒倚靠在沙发上,指尖随意翻阅着英文时尚杂志。听见几人的对话,她缓缓放下手中杂志,金发垂落肩头,湛蓝的眼眸中满是疑惑,同样抬头看向卡尔,静待解答。

    卡尔指尖轻点纸条上的地址,语气郑重,一字一句解释:“这个片区是军方专属家属院,安保等级极高。打个通俗的比方,放在我们国家,这里就相当于五角大楼高层官员的专属居住区,寻常外人没有审批手续、通行证件,根本无法靠近大门,更别说登门拜访。”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客房之中悄然炸响。

    查理斯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震惊,呼吸都下意识停滞半秒:“你的意思是……那位文先生,他的家人是部队高层?”

    “没错。”卡尔轻轻耸肩,语气笃定,“只要你给出的地址真实无误,这个结论就不会出错。这片军区家属院管控森严,常驻人员全部是军方体系内部的高阶人员,外人严禁随意出入。”

    查理斯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妻子莎拉,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脸茫然无奈。此刻的他,内心五味杂陈,懊悔、羞愧、懊恼交织在一起,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直到此刻才彻底明白,自己究竟错过了何等珍贵的人脉。手握军方高层人脉,却盲目舍近求远,去找地方外事部门施压,最终不仅事情办砸,还彻底惹怒了陈墨。这般愚蠢操作,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暗自唾弃。

    莎拉轻轻按压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一阵头疼。她抬眼看向处事通透的卡尔,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诚恳询问:“卡尔,以你对这边规则的了解,还有没有稳妥的办法,能够直接联系到那位陈墨医生?我身体状况日渐变差,实在没有多余时间继续消耗等待。”

    “我人微言轻,肯定没有资格直接联系这位医生。”卡尔坦然摇头,随即话锋一转,给出解决方案,“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个人,鲍里斯大使,他或许有办法打通渠道。”

    “不至于吧?”莎拉眉眼微皱,面露迟疑,语气难以置信,“不过是预约一位医生看病,这点小事,还要惊动驻外大使?未免太过夸张。”

    在她的认知里,看病就医本是简单事情,哪怕对方医术高明,也无需劳动大使出面周旋,小题大做。

    卡尔神色严肃,郑重摇头,耐心为二人科普其中利害:“莎拉,你并不了解这位陈墨医生的真实身份。他表面上是协和医院的主治医生,私下身兼军职,军衔级别极高。按照我们国家的等级划分,他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名现役将军。”

    这话一出,客房内瞬间陷入死寂。

    莎拉彻底愣住,大脑一片空白,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将军二字。

    她身为境外上市公司高管,社会地位显赫,平日里接触的皆是商界大佬、行业精英。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未妄想过,能够请动一位将军级别的人物,为自己诊治病痛。

    漂亮国向来信奉金钱至上,有钱便可打通绝大多数门路。可这一刻她清楚明白,有些身份、有些层级,根本不是金钱能够撬动的。高阶军人、军方医师,权限特殊、地位尊崇,绝非普通商人能够随意接触。

    “若是你们不想麻烦鲍里斯大使,还有一个折中选择。”卡尔思虑片刻,又给出一条稳妥门路,“你们可以去找约克武官。近期华夏军方发出官方邀请函,特邀约克武官出席建国三十五周年阅兵仪式,他如今和军方高层往来密切,人脉通达。”

    “依托武官的军方人脉,或许能够顺利联系上陈墨医生的直属上级,避开外事部门的层层推诿,直接沟通诊疗事宜。”

    这个方案,明显优于求助大使。

    若是惊动鲍里斯大使,事情层级直接拔高,最终大概率还是会流转到外事部门手中,绕一圈回到原点,依旧无法解决根本问题。而约克武官深耕军方渠道,恰好贴合陈墨的军人身份,对接更为精准高效。

    查理斯快速权衡利弊,当即做出决定,转头看向妻子,低声商量:“莎拉,要不你留在酒店静养休息,我和卡尔一同前往大使馆,拜访约克武官,当面沟通此事?”

    “不用。”莎拉轻轻摇头,眼神坚定,语气决绝,“我和你们一起过去。”

    “可是你的身体……”查理斯面露担忧,生怕路途奔波加重她的病情。

    “放心,目前身体状况尚且稳定,没有大碍。”莎拉打断他的话语,语气冷静,“我必须亲自过去。”

    查理斯瞬间读懂妻子的心思。经历过上次的愚蠢失误,妻子早已不再放心让他独自处理此事,担心他再次判断失误、搞砸局面。

    他心中清楚,自己先前办事鲁莽轻率,确实没有反驳的底气。哪怕当众被妻子管控,面上略显难堪,也只能坦然接受。

    “好,那我们一同前往。”查理斯无奈应允。

    此事不宜拖延,越早沟通,越早敲定诊疗名额。卡尔没有丝毫耽搁,立刻拨通司机电话,安排车辆待命。三人简单收拾随身物品,起身离开客房,驱车朝着大使馆方向疾驰而去。

    黑色轿车穿梭在京城街道之上,平稳前行。车内气氛沉闷压抑,三人各怀心思,无人言语。所有人都清楚,想要打动一位将军级别的天才医师,难度极大,前路注定不会顺遂。

    ……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染红半边天际。傍晚五点,城郊疗养院归来的陈墨,车子稳稳停靠在自家四合院门口。

    青砖院墙古朴雅致,院内绿植繁茂,干净整洁。陈墨打发司机田军,让其驱车前往协和医院,接送丁秋楠下班回家。自己则独自一人,手提布制粮袋,缓步走进院门。

    院内安静祥和,王越月(月月)正坐在院中石凳上,低头细心整理晾晒的干菜。听见大门口传来的推门动静,她连忙抬头张望。

    视线扫过空空荡荡的门口,只看见陈墨一人归来,没有见到丁秋楠的身影。月月澄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连忙起身迎上前,语气带着几分乖巧拘谨。

    “楚……爸爸,秋楠妈妈怎么没有和您一起回来?”

    改口之后,她依旧有些别扭,喊出称呼时略带卡顿。自从昨日婚宴改口,她总觉得长辈称呼生硬突兀,浑身不自在。

    陈墨看着小姑娘拘谨腼腆的模样,眼底闪过温和笑意,语气柔和开口:“月月,往后你还是照旧喊我楚爸爸就好。突然改口,我听着反倒不习惯,少了几分往日的亲切暖意。”

    月月眨了眨灵动的眼眸,面露不解:“可是我和文轩哥哥已经成婚,按照规矩,理应改口称呼爸妈才对。”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墨语气淡然,态度温和却坚定,“人与人相处,舒服自在最为重要。突然更改称呼,生疏又别扭,维持原样就好。”

    说话间,文轩身着简约便装,从正屋之中缓步走出。他恰好听见两人对话,当即附和点头,语气温柔:“月月,我也觉得你维持原先的叫法最好,不用刻意改口,不必拘泥于世俗规矩。”

    听见两人一致的想法,月月明媚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眉眼弯弯,纯真又甜美。改掉刻意改口的拘束,她心底也轻松了不少。

    “好,那我以后还喊您楚爸爸。”月月乖巧应声,随即再次追问,“楚爸爸,秋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她还在医院处理工作,暂时没有下班。我今日外出办事,顺路提前回来。”陈墨抬手晃了晃手中厚实的布粮袋,袋口敞开,里面装着新鲜鸡肉、劲道面条、秘制香料,语气轻快,“今晚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做大盘鸡拌面,改善伙食。”

    布袋子之中,新鲜的鸡块色泽鲜亮,手工压制的粗面条紧实劲道,搭配秘制调味香料,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夕阳余晖洒落院内,温暖柔和。干净的灶台、袅袅的烟火、和睦的家人,寻常朴素的居家日常,平淡又温馨。

    没有人知晓,此刻的陈家小院安逸静好,而远方的大使馆旁,有人正为了求医四处奔波、焦灼不已。一场横跨中外、牵扯人脉与规矩的博弈,依旧在悄然酝酿,未曾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