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宫门似海
清晨的汴梁城笼罩在薄雾中,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叶子还挂着露珠。
陈巧儿站在宣德门外,仰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城楼,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前世在课本上见过的《清明上河图》笔下的繁华,如今她正身处其中。而此刻,她即将踏入那座画不出的宫城。
“陈娘子,这边请。”引路的宦官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白净,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意,但那双眼睛却在暗暗打量她。
陈巧儿微微颔首,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背上的工具箱。那是她花了三个月时间亲手改良的,黄铜包角,暗格分层,最底下还有一层夹层,藏着几样她不愿示人的“宝贝”。
花七姑走在她身侧,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发髻高挽,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她的眼神看似平静,但陈巧儿知道,七姑的手正暗暗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柄软剑。
“放轻松。”陈巧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咱们只是进去看看,又不是上战场。”
花七姑嘴角微动:“山里的野猫进了城,也得先看看退路在哪。”
陈巧儿忍不住想笑,但随即收敛了表情。因为宣德门内,已经有人迎了出来。
那是内侍省的押班,姓黄,五十多岁,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背,但步伐极稳。他的目光从陈巧儿身上扫过,又落在花七姑脸上,停了一瞬。
“可是陈巧儿陈娘子?”黄押班的声音尖细却不刺耳,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温和。
“民女正是。”陈巧儿行礼,不卑不亢。
黄押班点点头:“将作监那边已经递了牌子进来,少府监几位大人正在等您。至于这位——”他看向花七姑,“教坊司那边也打了招呼,花娘子请随咱家这边走。”
陈巧儿和花七姑对视一眼。
她们早就商量好了:入宫之后,一人在将作监展示机关技艺,一人在教坊司献艺。表面上是各司其职,实则互为耳目。
这是她们在汴梁住了三个月后,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三个月前,她们刚到汴梁时,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卖点小玩意儿维持生计,等鲁大师所说的“天象异变”到来。可谁知道,“陈巧儿”这个名字,竟在短短一个月内传遍了整个汴梁城。
起因是她在一家脚店吃饭时,随手帮店主修好了坏了三年的水排——那东西其实只是杠杆卡住了某个关节,她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解决了。
店主感激不尽,逢人就夸。一传十,十传百,先是附近的工匠来找她请教,后来连将作监的官员都惊动了。
而花七姑更是无意间出圈——她在一次民间曲艺集会上即兴跳了一支剑舞,刚柔并济、英姿飒爽,恰好被教坊司的乐使看在眼里。
于是,一纸诏令下来:宣民间奇巧匠人陈巧儿、舞者花七姑,入宫献艺。
不去?那是抗旨。
去?那就是把自己送进权力的漩涡。
“小心。”花七姑临走前,握了握陈巧儿的手,用力很轻,但陈巧儿能感觉到那指尖传来的温度。
“你也是。”陈巧儿回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两人跟着不同的宦官,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将作监设在宫城东南角,一排不起眼的灰瓦房,但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
院子里堆满了木材、石料、铁器,空气中弥漫着木屑和金属的气味。几个赤膊的工匠正围着一架水车模样的东西争论不休,见黄押班带人进来,纷纷住了口。
“这位就是陈娘子。”黄押班介绍道。
工匠们看她的眼神各异——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轻蔑。
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上下打量她一眼,嘟囔道:“就是个娘们儿?能懂什么?”
陈巧儿没理会,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半成品,心里已经有了数。这架“水车”其实是个水力驱动的杵臼,用来加工粮食或矿石。但设计上有致命缺陷——水轮的叶片角度不对,受力面太小,水流稍弱就转不动。
“这是谁做的?”她问。
那壮汉昂起头:“老子做的,怎么了?”
陈巧儿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叶片,又伸手试了试轴承的松紧,然后站起来:“叶片角度调大十五度,轴承换成铁的,铜的太软,用不了三天就变形。”
壮汉一愣,随即涨红了脸:“你一个妇道人家——”
“她说得对。”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门帘掀开,走出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头发花白,但双目炯炯有神。他穿着将作监的官服,胸口绣着从八品的纹样,但气质却不像个小官。
“监丞秦致远。”老者自我介绍,对陈巧儿拱了拱手,“陈娘子的名声,老夫早有耳闻。那日你在脚店修水排,老夫正好在场。”
陈巧儿心中一凛——她竟然没注意到。
秦致远似乎看出她的疑虑,笑道:“老夫只是恰好路过,看陈娘子手法娴熟、思路奇巧,绝非等闲之辈。今日相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不过,陈娘子既入了将作监,有些话老夫得说在前头。”
“秦监丞请讲。”
秦致远看了黄押班一眼,黄押班会意,带着那几个工匠退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秦致远压低声音:“陈娘子,你可知道为何朝廷突然要召你入宫?”
“不是献技吗?”
“献技是明面上的。”秦致远叹了口气,“实际上,是宫里有位贵人想要你帮忙做一件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老夫也不知道。但有一点——这汴梁城里的水,深得很。你一旦蹚进来了,想出去就不容易了。”
陈巧儿心中警铃大作。
但她脸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一笑:“多谢秦监丞提醒。民女既然来了,自然知道分寸。”
秦致远深深看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吧,老夫先带你去见少府监的大人。”
教坊司设在宫城西侧,与将作监遥遥相对。
花七姑跟着黄押班的徒弟往里走,一路上经过了好几重院落,每进一重,守卫就森严一分。到了第三进,连腰间的软剑都被守卫客气地“暂为保管”了。
花七姑交出软剑时,手指在那柄薄剑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守卫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教坊司的掌事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姓严,大家叫她严掌事。她的容貌不算出众,但声音极好听,说话时像春风拂面。
“花娘子的剑舞,我们乐使大人看过,赞不绝口。”严掌事笑道,“今日先请花娘子在偏殿试演一场,若是合了贵人的意,日后有的是机会。”
花七姑颔首,跟着她走进偏殿。
殿内已经坐了几个人。正中是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女子,衣着虽不算华丽,但气度不凡,身边跟着两个宫女。
“这位是贤妃娘娘。”严掌事低声介绍。
花七姑心中一动。贤妃,那是当今天子颇为宠爱的妃子,膝下有一位皇子,在宫中地位不低。
她行礼如仪,姿态大方,不卑不亢。
贤妃打量她片刻,开口问道:“你就是那个从沂蒙山来的舞者?”
“回娘娘,正是。”
“听说你舞剑时能驭风而行?”贤妃的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又有几分审视。
花七姑微怔——这传言也太夸张了。她如实答道:“回娘娘,民女只是自幼习武,舞剑时身法轻盈些罢了。驭风而行,那是神仙术,民女不敢妄言。”
贤妃闻言反而笑了:“倒是个实在人。那你便舞一曲吧。”
乐师奏起曲子,是一首边塞曲,苍凉中带着豪迈。
花七姑接过长剑,闭目片刻,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动了。
没有花哨的开场,没有刻意的炫技。她只是站在那里,随着乐曲的节奏,缓缓举剑,然后轻轻落下。动作极慢,慢到几乎像是在水中行走,但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力量,剑锋所过之处,仿佛空气都被劈开了。
贤妃先是漫不经心,渐渐地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追随着花七姑的身影。
乐曲转急,花七姑的身法也随之加快。她的脚步在殿内游走,裙裾翻飞间,剑光如匹练般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忽而如鹰击长空,忽而如鱼翔浅底,刚柔并济,美不胜收。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花七姑收剑而立,气息平稳,面色如常。
偏殿内一片寂静。
然后,贤妃鼓起掌来。
“好!”她赞道,眼中满是欣赏,“本宫在宫中二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剑舞。”
花七姑躬身行礼:“娘娘谬赞。”
贤妃正要说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宫女匆匆进来,在严掌事耳边低语几句。
严掌事脸色微变,走到贤妃身边,低声说了什么。
贤妃的笑容淡了几分,淡淡道:“知道了,让她进来吧。”
话音刚落,殿门被人推开,一个穿着华丽宫装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五个宫女太监。她容貌艳丽,眼神却带着几分凌厉,正是宫中的淑妃。
“姐姐好雅兴,在这儿看舞呢。”淑妃笑着说,语气亲热,但谁都能听出那笑意没到眼底。
贤妃也笑道:“妹妹来得正好,这位花娘子的剑舞确实精彩,本宫正想着要不要让她到陛下跟前演一场。”
淑妃的目光落在花七姑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嘴角微挑:“倒是个标致的。不过姐姐,咱们宫里的规矩您是知道的,外人入宫献艺,得先过了内侍省的审核。您这样急着往陛下跟前送,怕是不太妥当吧?”
贤妃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妹妹说的是,本宫会按规矩来的。”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笑意盈盈,但空气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花七姑低着头,眼角余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巧儿说得对,这宫里的水,果然深得很。
同一时间,将作监这边也不太平。
陈巧儿刚见过少府监的几位官员,谈了些不咸不淡的话,就被秦致远带着参观工坊。
将作监的工坊规模不小,光是工匠就有上百人,分管木作、金作、漆作、玉作等各个门类。陈巧儿一路走一路看,心中暗暗赞叹——北宋的工艺水平确实达到了古代社会的巅峰,很多技术甚至比她想象的还要先进。
“陈娘子请看,这是我们新制的浑天仪。”秦致远指着院子里一座巨大的铜制仪器,言语中带着几分自豪。
陈巧儿走近细看,越看越惊讶。这座浑天仪的设计极为精密,不仅能演示天体运行,还能通过水力驱动自动运转。她在前世只在博物馆见过类似的复原品,没想到在这里亲眼见到了实物。
“这是谁设计的?”她问。
秦致远叹了口气:“鲁大师,鲁和。也就是给你留下那本笔记的人。”
陈巧儿心头一震:“鲁大师曾是将作监的人?”
“何止是将作监。”秦致远压低声音,“鲁大师当年是天子亲口封的‘巧圣’,从四品衔,整个将作监都归他管。可惜——十五年前,他在一次‘意外’中坠崖身亡,至今不知是意外还是人为。”
陈巧儿的手微微发抖。鲁大师的笔记里只提到一些机关术和天文观测记录,从未说过自己的身份。现在看来,他当年在京城一定经历过极其凶险的事,才会隐姓埋名跑到沂蒙山去。
“秦监丞,鲁大师当年——”
话没说完,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她。
“哟,这就是那位新来的巧匠?”
陈巧儿转身,看见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子从院子另一头走来。他身材肥胖,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眯成两条缝,但那双眼睛里射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人。
秦致远脸色微变,低声对陈巧儿说:“将作监少监,庞德。他是蔡太师的门人。”
庞德走到近前,上下打量陈巧儿,啧啧两声:“真是个女子啊。本官还以为是底下人传错了话。怎么,咱们将作监已经穷到要招女匠人了?”
周围的工匠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幸灾乐祸地看着。
陈巧儿神色平静,行了一礼:“庞少监见谅,民女只是奉命入宫献技,不敢占将作监的编制。”
庞德没想到她这么“识相”,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咱们将作监是朝廷重地,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你老实待几天,做完东西就走,别给本官惹麻烦。”
说完,他甩袖离去。
秦致远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此人背后有人撑腰,陈娘子千万小心。”
陈巧儿点了点头,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庞德临走时看她的那个眼神,不像单纯的轻蔑,更像是某种忌惮。
为什么忌惮她?
除非,她挡了谁的路。
傍晚时分,陈巧儿和花七姑在宫城外碰了面。
两人坐上雇来的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花七姑先开口:“你那边如何?”
“水深。”陈巧儿简短地说,“将作监里有人对我不友善,背后好像有人指使。你呢?”
花七姑将贤妃和淑妃之间的暗斗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那位贤妃娘娘倒是欣赏我,但淑妃的眼神不太对,像是把我当成了贤妃的人。”
陈巧儿皱眉:“我们才第一天入宫,就被卷入派系斗争了?”
“不是第一天。”花七姑摇头,“也许从我们进汴梁的第一天就开始了,只是今天才浮出水面。”
马车辘辘行驶在汴梁的街道上,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声、叫卖声、欢笑声。但车内的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过了很久,陈巧儿忽然开口:“七姑,如果我说,我们现在就走,离开汴梁回沂蒙山去,你愿意吗?”
花七姑抬眼看她:“走得了吗?抗旨是死罪。”
“我们可以偷偷走。”
“然后一辈子被通缉,东躲西藏?”花七姑握住她的手,“巧儿,我们既然来了,就走不了了。与其逃避,不如面对。”
陈巧儿苦笑:“你不怕?”
花七姑想了想,认真地说:“怕。但跟你在一起,怕也不怕了。”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陈巧儿没坐稳,整个人往花七姑身上倒去。花七姑伸手扶住她,两人靠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七姑。”陈巧儿的声音有些发干。
“嗯?”
“你刚才在宫里,真的把软剑交出去了?”
花七姑嘴角一翘:“交了一把。”
陈巧儿一愣:“你带了两把?”
花七姑从腰间摸出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在陈巧儿面前晃了晃:“这把藏在腰带里,他们没发现。”
陈巧儿看着那柄剑,又看着花七姑得意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啊你——”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停住,车夫惊惶的声音传来:“两位娘子,前面有人拦路!”
陈巧儿和花七姑同时警觉,掀开车帘一看——
街道中央站着七八个彪形大汉,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手里拿着一根铁棍,正狞笑着看向马车。
“陈巧儿?”他问。
陈巧儿心中警铃大作,但脸上不动声色:“我是。阁下是?”
胖子咧嘴一笑:“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汴梁城,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识相的就赶紧滚,不识相的话——”
他举起铁棍,猛地砸向路边的石墩,石墩应声碎裂,碎石四溅。
“这就是下场。”
花七姑的手已经按上了腰带里的软剑,陈巧儿却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然后,陈巧儿走下马车,面对那七八个大汉,微笑道:“这位大哥,你说的‘有人’是谁,我不想知道。我只想问一句——”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她特制的“弹弓”,看起来像普通的弹弓,但弓弦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弹丸里装着某种“特制粉末”。
“你要不要试试我的新发明?”
胖子还没反应过来,陈巧儿已经拉开弹弓,一颗弹丸精准地射在他脚下。
弹丸碎裂,白色粉末四散开来,胖子只觉得眼睛一辣,鼻子一呛,连连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这是——这是什么鬼东西!”
“面粉加辣椒粉,比例是三比一。”陈巧儿笑道,“要不要再来一颗?”
她抬手作势要射,那几个大汉吓得连连后退,扶起胖子就跑,转眼消失在街角。
陈巧儿拍了拍手,回到车上,对花七姑说:“走吧。”
花七姑看着她,眼中满是笑意:“你那个‘面粉加辣椒粉’的东西,挺厉害。”
“小意思。”陈巧儿也笑,“不过这件事麻烦大了——那个胖子,应该是谁派来试探的。”
“李员外?”
“不一定,也可能是宫里的人。”陈巧儿靠在车厢上,闭目沉思片刻,忽然睁开眼,“七姑,从明天开始,我们在宫里要多留一个心眼。今天只是第一天,往后的事,恐怕会比我们想象的复杂一百倍。”
马车继续前行,天色渐暗,汴梁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将这繁华的都城装点得如同仙境。
但陈巧儿知道,这仙境之下,藏着多少看不见的暗流,正缓缓涌来。
而她,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