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根治之法

    垂拱殿偏殿的修缮工程已经进行了七日。

    陈巧儿蹲在工地东北角的一处基坑旁,手里攥着一把泥土,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三次来这里了。

    “陈娘子,还是老样子。”负责地基这一块的老师傅赵大锤抹了把汗,指着基坑底部那片湿漉漉的土层,“昨儿个刚把碎砖石填进去夯实,今儿一早起来,又下沉了三分。这地底下就跟有张嘴似的,喂多少吃多少。”

    陈巧儿没说话,将手中的泥土凑到鼻尖嗅了嗅,又捏了捏。

    土质细腻,略带腥味,含水量极高。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这片地基位于偏殿的东北角,恰好是整个建筑群地势最低的位置。这几天她查阅了将作监的旧档,发现垂拱殿这一带在百年前原是一片沼泽,后来虽经填埋,但地下水位始终很高。

    “这不是普通的地基沉降。”陈巧儿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沉了下来,“是软土触变性——地基土在荷载作用下,结构被破坏,强度丧失,导致持续下沉。”

    赵大锤听得一头雾水:“触、触什么?”

    “就是说,这底下的土太软了,就像烂泥塘,上面压东西它就往下陷,怎么夯都没用。”陈巧儿换了个通俗的说法。

    “那咋整?”赵大锤挠挠头,“总不能把整座偏殿都挪个地方吧?”

    陈巧儿没回答,目光落在远处正殿方向那些巍峨的殿宇上。

    按照原计划,偏殿修缮只需要更换几根腐朽的梁柱、重铺瓦面即可。但现在地基的问题不解决,就算上面修得再好,三五年后一样会开裂倾斜。

    更麻烦的是,她隐隐感觉到,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巧儿,吃饭了。”

    花七姑提着食盒走过来,见她还蹲在基坑边,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七天里,陈巧儿几乎把工地当成了家。白天盯着施工,晚上回去翻典籍、画图纸,有时候半夜突然想到什么,爬起来就写写算算,把七姑吓得够呛。

    “你先吃,我再看会儿。”陈巧儿头也不抬。

    花七姑走过去,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你再这样下去,地基没修好,你先垮了。到时候我可不管什么垂拱殿不垂拱殿,直接把你背回南边去。”

    陈巧儿被她说得哭笑不得,只好跟着到一旁的木料堆上坐下。

    七姑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羊肉面,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又是羊肉?”陈巧儿皱了皱眉,“这汴梁城什么都好,就是吃食太腻了。我想念南边的笋,清清爽爽的。”

    “少贫嘴,快吃。”花七姑把筷子塞到她手里,“这羊肉可是我一大早去东市挑的,炖了两个时辰,你要是敢浪费……”

    “不敢不敢。”陈巧儿连忙低头吃面。

    吃了两口,她忽然抬起头:“七姑,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法子,能让烂泥地变得跟石头一样硬?”

    花七姑愣了一下,随即白了她一眼:“我又不是工匠,哪知道这些。不过……”她顿了顿,“我倒是听说,汴梁城外的大相国寺里,有一位老和尚,对土木营造颇有研究。当年大相国寺重修时,就是他指点着解决了地基的问题。”

    陈巧儿眼睛一亮:“当真?”

    “我也是听那些工匠闲聊时说的,那人好像叫……慧明法师?据说是将作监前前任监正的故交,后来看破红尘出家了。”花七姑想了想,“你要不要去请教请教?”

    “去!当然去!”陈巧儿三两口扒完面,跳起来就要走。

    花七姑一把拉住她:“你就这样去?满脸灰,一身泥,人家当你是哪来的叫花子。”

    陈巧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讪讪一笑。

    大相国寺,汴梁城中最大的佛寺,香火鼎盛,钟鼓长鸣。

    陈巧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和花七姑一起进了山门。两人一路打听,穿过重重殿宇,最后在寺院最深处的一处僻静小院前停下。

    院门虚掩,门前种着一棵老槐树,树荫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一个须眉皆白的老僧正坐在石凳上,闭目养神。

    陈巧儿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敢问可是慧明法师?”

    老僧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清亮。他打量了陈巧儿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你就是将作监新来的那个小娘子?”

    陈巧儿一怔:“法师认识我?”

    “这几日,整个汴梁城都在传,说南边来了个女工匠,在垂拱殿露了一手,连少监都赞不绝口。”慧明法师笑了笑,“老衲虽然不问世事,但耳朵还没聋。”

    陈巧儿心中一喜,连忙将偏殿地基沉降的事详细说了一遍,最后恳切道:“弟子才疏学浅,实在想不出根治之法,恳请法师指点。”

    慧明法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石桌上的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你说的那个地基,老衲知道。”他放下茶盏,目光看向远处,“三十年前,垂拱殿偏殿第一次大修时,就有人发现东北角的地基不稳。当时的将作监想了不少办法,填碎石、夯石灰、打木桩,能试的都试了,但都只能管个三五年。”

    “那后来呢?”陈巧儿追问。

    “后来就不了了之了。”慧明法师淡淡道,“每次沉降了就再填,开裂了就再补,反正朝廷有的是银子。只要不塌,就没人真当回事。”

    陈巧儿皱起眉头:“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当然不是。”慧明法师站起身,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小娘子,你可知道,这棵树为什么能在这里活上百年?”

    陈巧儿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树根周围的地面。

    老槐树的根系粗壮,深深地扎入泥土中,但周围的土面却格外平整坚实,没有一丝下沉的痕迹。

    “因为它的根。”陈巧儿若有所思,“树根向下扎得很深,穿过了软土层,扎到了底下的硬土里。这样,上面的重量就被传递到了深处稳定的地层上。”

    慧明法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果然聪明。”

    他转身看着陈巧儿:“老衲当年用的法子,就是受了这棵树的启发。软土之上,与其费力去夯实地基,不如想办法将建筑物的重量‘传’下去,穿过软土层,落到硬土上。”

    “可是怎么传?”陈巧儿脑海中飞快地转动,“打桩?用长木桩穿透软土层,打到硬土里,然后在桩顶做筏板基础,将重量分散到每根桩上……”

    她越说越快,眼睛越来越亮。

    慧明法师微微点头:“三十年前,老衲用的就是这种‘桩基法’。只不过那时候用的不是木桩,而是砖石砌的墩柱。”

    陈巧儿猛地一拍巴掌:“对!用桩基!我怎么就没想到!”

    她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转头就要往外跑。

    “且慢。”慧明法师叫住了她。

    陈巧儿回过身,发现老僧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小娘子,桩基之法虽能解决地基的问题,但老衲要提醒你一句。”慧明法师缓缓说道,“当年老衲为大相国寺设计地基之后,曾将此法写成一篇小记,连同图纸一起,交给了将作监。但这份图纸,后来莫名其妙地丢失了。”

    陈巧儿心中一凛:“丢了?”

    “丢了。”慧明法师的目光变得深邃,“不仅如此,当年参与施工的几个工匠,后来都出了事。有的被调离汴梁,有的莫名其妙丢了差事,还有一个……”他顿了顿,“失踪了。”

    花七姑在一旁听着,脸色微微发白:“法师的意思是,有人不想让这个法子传出去?”

    慧明法师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汴梁城的水,比你们想的要深得多。”

    回驿馆的路上,陈巧儿一直沉默不语。

    花七姑走在她身边,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巧儿,你是不是在想法师最后说的那些话?”终于,七姑忍不住问道。

    陈巧儿点了点头:“桩基之法并不复杂,将作监的工匠们不可能想不到。唯一的可能是,有人故意不让这个法子用出来。”

    “为什么?”花七姑不解。

    “因为修缮工程拖得越久,朝廷拨的银子就越多。”陈巧儿冷笑一声,“你想想,垂拱殿偏殿每隔三五年就要修一次,每次都要花几万贯钱。这些钱从工部过一遍手,最后进了谁的腰包?”

    花七姑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有人故意让地基修不好?”

    “不是故意修不好,而是不想让它‘根治’。”陈巧儿放慢脚步,“地基沉降是个无底洞,朝廷就得一直往里填银子。如果有人能拿出一劳永逸的办法,就等于断了这条财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花七姑的脸色更难看了:“那我们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不管?”

    “当然不能不管。”陈巧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七姑,目光坚定,“地基的事,我有办法解决。但在这之前,我得先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阻挠。”

    花七姑咬了咬唇:“你怀疑李员外?”

    “他只是一个棋子。”陈巧儿摇了摇头,“李员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才是真正麻烦的。”

    她抬头看向远处巍峨的宫城,目光幽深。

    “法师说得对,汴梁城的水,深得很。”

    第二天一早,陈巧儿没有去工地,而是去了将作监的档库。

    她要查一查三十年前大相国寺重修时的那批旧档。

    档库在将作监最偏僻的一个角落里,堆满了积年的卷宗,落了一层厚厚的灰。看守档库的老吏见她是新来的,懒洋洋地指了指里面:“自个儿找去吧,别把东西弄乱了。”

    陈巧儿在浩如烟海的卷宗里翻了整整一个上午,终于找到了大相国寺重修的那一箱旧档。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一页一页地翻看。

    工程记录、物料清单、工匠名册……一份份卷宗都很完整,唯独缺少了一样东西。

    地基施工的详细图纸和说明。

    那一页,被人撕掉了。

    陈巧儿翻遍了整箱卷宗,又翻了相邻几年的其他档案,都没有找到。

    她靠在架子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果然如慧明法师所说,图纸不见了。

    而且不是意外丢失,是有人故意销毁。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卷宗扉页上的一行小字:“监修:将作少监 赵元亨。”

    赵元亨。

    这个名字,她在江作监的名册上见过。现任工部侍郎,正是那位清廉却迂腐的赵侍郎。

    三十年前,他是将作少监,主持大相国寺的重修。

    而那份消失的图纸,就是在他任上丢失的。

    陈巧儿合上卷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赵侍郎这个人,她见过两面。表面上看,他是个古板正直的老臣,对蔡京一党深恶痛绝。但如果他真的主持过桩基工程,为什么后来垂拱殿偏殿修缮时,他没有再用这个法子?

    是被迫沉默,还是另有隐情?

    陈巧儿将卷宗放回原处,转身走出了档库。

    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

    就在她准备回工地的时候,一个身影从廊下闪了出来,挡在她面前。

    陈巧儿抬头一看,愣住了。

    来人身穿青衣,头戴幞头,面容清瘦,正是赵侍郎身边的亲随——陈安。

    “陈娘子。”陈安拱手行了一礼,声音很低,“赵大人请您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陈巧儿心中警铃大作。

    昨天刚去大相国寺请教了慧明法师,今天就有人找上门来。而且找她的,恰恰是三十年前那桩旧事的当事人。

    这未免也太巧了。

    “赵大人找我何事?”陈巧儿不动声色地问。

    陈安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大人说,他听闻陈娘子在查大相国寺的旧档,有些事,他想亲自跟您说。”

    陈巧儿心头一震。

    她查档的事,这么快就传到了赵侍郎耳朵里?

    汴梁城,果然处处是眼睛。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带路。”

    不管前方是福是祸,有些事,她必须弄清楚。

    花七姑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句话——

    这汴梁城的水,终于要搅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