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大梁之下

    陈巧儿蹲在垂拱殿偏殿的工地上,手里捏着一块剥落的木屑,心里已经把古代的建筑验收标准骂了个狗血淋头。

    什么叫“不合营造法式”?就是她提出的分段式顶升方案,因为《营造法式》里没写过,所以就是“妖异之说”。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根横跨三丈开间的主梁,梁身中间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清晰得刺眼。按照她的检测,这根梁的承重极限最多还能撑三年——如果赶上地震或者大雪,三年都是往宽里算的。

    “陈娘子,您就别看了。”身后传来老工匠张头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少监说了,换梁之事,容后再议。咱们先把能修的修了,能补的补了,回头交了差,这事儿就过去了。”

    陈巧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张师傅,您在这行当里多少年了?”

    “四十年了。”张头叹了口气,“从学徒做起,跟着师傅修过宫殿,盖过庙宇,什么活儿没干过。”

    “那您跟我说实话,”陈巧儿指着那根大梁,“这根梁,它真的还能撑三年?”

    张头沉默了。

    周围的几个工匠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目光在陈巧儿和张头之间来回。

    良久,张头开口,声音低了下去:“陈娘子,您是明白人。可这宫里的活儿,有时候不是明白不明白的事儿。少监说了,这是先帝年间安的大梁,是上好的楠木,用了二十年了,能有什么问题?真要换,得拆掉半个殿顶,得把瓦片全掀了,得……得花多少钱?得耽误多少工期?再说了,咱们换下来的这根梁,算谁的?是先帝用的东西不好,还是咱们这茬人没本事修?”

    陈巧儿听着,一句一句地听,听到最后,她笑了。

    是那种气得发笑的笑。

    “所以,因为怕花钱,因为怕麻烦,因为怕担责任,就让这根梁在这儿悬着?让以后坐在这殿里的人,头顶上悬着一把刀?”

    张头没说话,但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陈娘子,您去哪儿?”

    “去找能听懂人话的。”

    将作监的衙署在皇城的东南角,陈巧儿一路走得飞快,守门的禁军差点没拦住她。

    “我要见少监。”

    当值的书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字:“少监不在。”

    “那我等。”

    书吏的笔顿了顿,抬眼看她,这回打量得仔细了些,从她沾着灰的衣裙看到那双还带着木屑的手,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您是……垂拱殿修缮的那个陈巧儿?”

    “是。”

    书吏放下笔,站起身来,态度倒是比方才恭敬了几分:“陈娘子,不是下官拦您,少监确实不在。今儿个是工部议事,少监一早就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下官也说不准。”

    陈巧儿看着他,忽然问:“那您能不能告诉我,关于偏殿那根柱梁的事,少监是怎么跟工部说的?”

    书吏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这……下官不知。”

    “您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书吏没接话,只是把目光移到了别处。

    陈巧儿点点头,转身要走。

    “陈娘子。”

    她回头。

    书吏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下官多嘴一句。这事儿,少监未必是不想办,是办不了。那根梁,是当年蔡京蔡相公督造修缮时亲自验过的,说能用五十年。如今才二十年,您说要换,换下来的,不光是木头,还有蔡相公的脸面。”

    陈巧儿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通了。

    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技术问题,不是什么钱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是派系的问题,是那个权倾朝野的蔡京蔡相公的脸面问题。

    她忽然想起穿越前在项目工地上听过的一句话:最难搞定的,从来不是工程本身,是工程背后的人。

    “多谢。”她冲书吏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将作监的大门,陈巧儿没回工地,而是沿着皇城的城墙往南走,一直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一屁股坐在石阶上。

    太阳已经偏西了,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把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图纸。

    最上面那张,是鲁大师临终前塞给她的,画的是“永定柱”的基础构造。老人家那时候已经说不太清楚话了,但手还稳,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下面几张,是她自己画的,用炭笔,按照现代土木工程的标准,标注了受力分析、材料配比、施工步骤。

    她把这些图纸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是一张新画的,画的就是垂拱殿偏殿那根大梁的顶升方案。

    分段式顶升,用多个千斤顶同时作业,每段顶升不超过三寸,分段支撑,分段加固,最后整体替换。她在现代工地上见过这种操作,安全、高效、对建筑本体的破坏最小。

    可在这儿,没人信。

    或者说,有人信,但不敢用。

    她收起图纸,把脸埋进膝盖里。

    穿越前,她是工地上唯一的女工程师,甲方刁难、同事排挤、各种明里暗里的绊子,她都经历过。但她从来没怕过,因为她知道,只要活儿干得漂亮,只要工程能按时按质交出去,那些人的嘴就能堵上。

    可在这儿呢?

    活儿干得再漂亮有什么用?如果挡了别人的路,如果戳了别人的面子,再漂亮的活儿也能给你说成是“妖术”。

    “巧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陈巧儿抬起头,看见花七姑站在面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你怎么来了?”

    “张师傅让人捎信儿,说你往这边来了,让我来看看。”七姑在她旁边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还没吃午饭吧?先吃点东西。”

    陈巧儿接过碗,馄饨的香味钻进鼻子里,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七姑,你说,我是不是太较真了?”

    七姑看着她,没说话。

    “那根梁,真的有问题。我看得出来,张师傅也看得出来,但凡在这行里干过几年的,都看得出来。可就因为二十年前有个大人物说它好,现在就不能说它不好。”陈巧儿用勺子搅着碗里的馄饨,“你说,这叫什么道理?”

    七姑想了想,轻声道:“这叫官场的道理。”

    陈巧儿抬起头。

    “巧儿,你在工地上待久了,见的都是实在的东西。木头就是木头,石头就是石头,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七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在这儿,在汴梁,在皇城里头,东西是什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人觉得它是什么样。二十年前,蔡京说这根梁能用五十年,它就是能用五十年。你说它不行,那不是在说梁不行,是在说蔡京不行。”

    陈巧儿愣住。

    七姑伸手,把她耳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你想好了吗?真的要跟这根梁较劲?”

    陈巧儿沉默了很久。

    馄饨在碗里慢慢凉了,汤面上结起一层薄薄的油皮。

    最后,她把碗往地上一放,站起身来。

    “我不跟梁较劲,我跟那帮睁眼说瞎话的人较劲。”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重新亮起来。

    “七姑,你帮我办件事。”

    “你说。”

    “去找张师傅,问问他,这汴梁城里,有没有那种专门帮人传话的地方——茶馆、酒肆、说书场子,什么都行。要那种消息传得快、三教九流都去的地方。”

    七姑的眼神闪了闪:“你想做什么?”

    陈巧儿嘴角勾了勾,那是她在现代工地上跟甲方斗智斗勇时惯用的表情。

    “蔡京的脸面,我动不了。但满京城百姓的嘴,他也堵不住。”

    三天后,汴梁城最热闹的樊楼茶肆里,一个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一桩新鲜事。

    “话说这垂拱殿偏殿里头,有一根大梁,看着是金丝楠木,光鲜得很。可谁知道,那梁里头早就让虫蛀空了,一条缝从东头裂到西头,能塞进去三根手指头!”

    茶客们哄然。

    “真的假的?”

    “宫里的事,你怎么知道?”

    说书先生不慌不忙,又拍了一下醒木:“列位,小的这话可有来处。将作监新来了一位女匠人,人称‘巧工娘子’,一双眼睛比尺子还准。她一眼就看出那梁有问题,要换。可怎么着?有人不让换!”

    “谁不让换?”

    “为何不让?”

    说书先生压低声音,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因为那根梁,是二十年前蔡京蔡相公亲自督造修缮时验过的。说能用五十年,少一年都不行!”

    茶肆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与此同时,汴梁城西一处幽静的宅院里,李员外正跪在一个中年官员面前,把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完。

    “这么说,那个陈巧儿,还真敢跟那根梁较劲?”中年官员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

    “是。”李员外低着头,“听说她这几日在工地上四处游说,还找了几个老师傅,说要自己出钱,先做个小的顶升模型,证明此法可行。”

    “呵。”中年官员笑了一声,把茶盏放下,“有意思。一个乡下来的丫头片子,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李员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大人,要不要……给她点教训?”

    中年官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李员外后背一凉。

    “教训?用什么教训?她现在满京城传那根梁的事,你这时候动她,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蔡相公心虚吗?”

    李员外额头上沁出冷汗:“是下官思虑不周。”

    中年官员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让她折腾。模型做成了又如何?将作监不认,工部不批,她还能把梁硬塞进去不成?等到她折腾累了,折腾够了,自己就知道该低头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员外:“你去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报我。”

    “是。”

    李员外退了出去。

    中年官员站在窗前,手指轻轻敲着窗框,忽然又笑了一下。

    “巧工娘子……呵,在这汴梁城里,最没用的,就是手艺。”

    垂拱殿偏殿的工地上,陈巧儿蹲在一个刚刚搭起来的木架子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刨子,正在细细地修一根小木方。

    架子不大,只有半人高,是她按照偏殿大梁的比例缩小了二十倍做的模型。

    张头站在旁边,看着她一下一下地刨,欲言又止。

    天已经黑了,工地上只剩他们几个人,几盏油灯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陈娘子,”张头终于开口,“您这是何苦呢?”

    陈巧儿没抬头,手上的活儿也没停:“张师傅,您知道我最烦什么吗?”

    “什么?”

    “最烦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话。”她把刨好的木方卡进架子里,抬起头,脸上沾着木屑,眼睛却亮得惊人,“这事儿我管了,就管到底。梁换不换,那是他们的事;但我的方案行不行,我得让他们亲眼看见。”

    张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半晌,他叹了口气,挽起袖子,蹲了下来。

    “您那个顶升的法子,第一步是什么来着?”

    陈巧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第一步,先把这个架子加固。您看这个节点,我总觉得受力不够……”

    夜深了,工地上灯火如豆。

    城墙的阴影里,一个人影站了很久,看着那边蹲在木架子旁边的两个身影,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蔡京府的书房里,一只信鸽扑棱棱地落在了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