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2章 乱世之中,总有人不肯低头(上)

    中都城外,秋风萧瑟。

    王彦章蹲在一处断墙后头,满身血泥,铠甲歪斜,手里的铁枪杵在地上,枪尖还滴着血。身边的亲兵只剩六个,一个个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脸上的表情倒是硬气,没一个吭声求饶的。

    “将军,您先走,我们断后!”一个年轻亲兵咬着牙说,他左胳膊挨了一刀,血把袖子浸透了,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哆嗦。

    王彦章斜了他一眼,没接话,而是伸手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成几块分给众人。他自己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含含糊糊地说:“走?往哪走?后头的路早让李从珂那小子堵死了。”

    另一个老兵接过饼,没吃,攥在手里,闷声道:“将军,咱们在中都撑了三天了,援军连个影子都没有。末将听说……听说汴梁那边……”

    “听说了。”王彦章打断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拿袖子抹了抹嘴,“段凝那五万精兵,一箭没放就降了。汴梁城门是咱自家皇帝打开的。行了,这事别提了,提了闹心。”

    众人沉默下来。城墙外头,唐军的鼓声又响起来了,咚咚咚的,震得人胸口发闷。

    王彦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他今年五十八了,打了三十多年的仗,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少说也有二十几处。这会儿左腿挨了一箭,他自个儿把箭杆掰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那杆铁枪往地上一顿,震得碎石乱蹦,气势一点没减。

    “我跟你们说个事儿。”王彦章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你们几个小子,知道李存勖手下那帮人私底下叫我什么不?”

    几个亲兵面面相觑。

    “叫咱‘王铁枪’。”王彦章拿大拇指戳了戳自己胸口,“你们琢磨琢磨,他们为啥不叫咱王铁刀、王铁剑?因为枪这东西,直来直去,不会拐弯。”

    老兵听出味儿来了,眼圈一红:“将军……”

    “哭什么哭,老子还没死呢。”王彦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把铁枪往肩上一扛,“走,跟我去会会那位李存勖。老子打了半辈子仗,还没当面骂过他。”

    他说完就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六个亲兵,语气忽然软了那么一丁点:“你们里头有家小的,把兵器撂下,投降。李存勖这人我打听过,不杀降卒。”

    没人动。

    那个胳膊受伤的年轻亲兵梗着脖子说:“将军,我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跟着王铁枪,别丢人。”

    王彦章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哈哈大笑,笑声粗粝得像砂石摩擦,震得断墙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行,那就走吧。”

    六个人跟着他,从断墙后头鱼贯而出,走上了中都城外那条被踩得稀烂的土路。对面,唐军的军阵黑压压的,像一片铁色的潮水,刀枪林立,旌旗蔽日。正中间一杆大纛,上头绣着斗大的“唐”字,旗下头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正是李存勖。

    李存勖今年三十九岁,正当盛年,一身明光铠擦得锃亮,骑在一匹高大的栗色战马上,眯着眼看着远处走来的那七个人。

    “这就是王铁枪?”他扭头问身边的李从珂。

    李从珂抱拳道:“正是。臣在递坊镇跟他交过手,这老家伙……确实能打。臣差点没回来。”

    李存勖没说话,继续看着那七个人越走越近。七个人,六条半命——王彦章一瘸一拐走在最前头,身上的铠甲破了好几处,露出里头被血染成暗红色的中衣,但那杆铁枪扛在肩上,走得四平八稳,跟下地干活的老农似的,看不出半点慌张。

    “有意思。”李存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王彦章在距离唐军阵前二十步的地方站定了。他把铁枪从肩上放下来,往地上一杵,扬起下巴,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李存勖!出来说话!”

    这一声吼得唐军前排的士兵齐齐往后退了半步。没办法,王铁枪的名号在梁唐两国那是如雷贯耳,这些年死在他枪下的唐军将领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冷不丁被他这么一吼,心理阴影面积不是一般的大。

    李存勖倒是没退,反而催马上前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彦章,语气颇为客气:“王将军,久仰了。”

    “久仰个屁。”王彦章一句话就把气氛干碎了,“你爹李克用当年在潞州城下,被我追出去三十里,跑得鞋都丢了,你知不知道这事儿?”

    唐军阵中一阵骚动,好几个将领脸色当场就变了。李从珂手按剑柄,牙齿咬得咯吱响。

    李存勖却摆了摆手,笑道:“知道,家父提过。还说王将军那杆枪,是他见过最快的枪。”

    王彦章一愣,显然是没想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他上下打量了李存勖两眼,哼了一声:“你小子比你爹会说话。”

    “王将军。”李存勖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梁朝气数已尽,这是天下共识。汴梁已降,你们皇帝都开了城门,你一个武将,打到这个份上,已经对得起任何人了。我是真心敬你是条汉子,你若肯归降,我让你独领一军,封侯拜将,决不食言。”

    这话说完,场面安静了一瞬。唐军将领们神色各异,有不服气的,有觉得李存勖太大方的,但没人敢插嘴。

    王彦章沉默了两秒,然后抬头看了看天。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啊?”李存勖没跟上节奏。

    “我意思是,”王彦章把目光从天上的云收回来,落在李存勖脸上,“这么好的天气,你跟我说这种话,不觉得浪费吗?”

    李存勖的耐心显然不错,依旧笑着摇头:“王将军何必……”

    “你等会儿。”王彦章抬手打断他,“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答上来,我就降。答不上来,你趁早让人把我砍了,省得浪费彼此时间。”

    李存勖挑了挑眉,有点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你说。”

    王彦章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王彦章是哪儿的兵?”

    “第二,我这杆枪,跟了我多少年?”

    李存勖皱了皱眉:“这个……我不清楚。”

    “三十四年。”王彦章替他说了,“我二十四岁当兵,从一个小卒子打起,用的就是这杆枪。三十四年了,换了三回枪杆,枪头还是原先那个,磨短了一寸半。”

    他又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后一个——你说梁朝气数已尽,我不跟你抬杠。但你告诉我,一个朝代的‘气数’,到底是谁定的?是天定的,还是人定的?如果是天定的,那我王彦章这辈子不信天,你拿天来压我,没用。如果是人定的——”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度,“那就更可笑了!你李存勖也是人,我也是人,凭什么你定我的气数?我自己定不了?”

    这三问一问比一问刁,李存勖身边一个文士模样的官员忍不住开口道:“王将军此言差矣,天命所归,非人力可……”

    “我没问你。”王彦章瞪了他一眼,那文官立刻闭了嘴,缩了回去。

    李存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翻身下马。这个举动让双方都吃了一惊——堂堂主帅从马上下来,跟一个俘虏面对面站着,这不合规矩。

    “你们都退后十步。”李存勖对身边的人说。

    “陛下!”李从珂急了。

    “退后。”李存勖的语气不容置疑。

    唐军将领们只好往后退了十步。王彦章这边的六个亲兵倒是没退,杵在原地,紧张得手心冒汗。

    李存勖走到王彦章面前,两个人相隔不到三步。一个身穿华贵的明光铠,一个浑身血污、铠甲破烂,但面对面站着的时候,气场居然不相上下。

    “王将军,我把人都支开了,跟你说几句心里话。”李存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诚恳,“你说的那三个问题,前两个我答不上来,第三个我其实能答,但我不想答——因为一旦答了,咱俩就成了辩论对手,而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辩论的。我是来……怎么形容呢,我是来追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