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5章 德胜渡口那匹救命的马（三）
刘知远沉默了一会儿。马蹄踩在沙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过了大概十几个呼吸的功夫，他才开口：“实话就是，我看准了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雪里站脚力好，驮着明公，一定能跑出去。黑云虽然没了甲，但没受伤，驮我一个人绰绰有余。第二，”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石敬瑭一眼，“梁军的指挥我观察过，领头的几个校尉胆子不大，遇到反常的事容易犹豫。只要他们犹豫，我就有机会。”
石敬瑭听完，半晌没说话。然后他伸出手，在刘知远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这个动作有点亲昵，又有点像是长辈对晚辈的赞许：“你小子，打仗用的是脑子，跟我不是一个路数。我是冲上去再说，你是冲上去之前先算好了。今天要是换个人，咱俩都得交代在那儿。”
“明公过奖。”
“我这人从来不说过奖的话。”石敬瑭认真起来，“你救了我的命，这事我记下了。以后只要我有一口饭吃，就不会让你饿着。”
刘知远笑了笑，没有接话。
回到大营，石敬瑭果然没有食言。他亲自张罗了一场酒宴，就在自己的军帐里。火头军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半大的山羊，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油脂滴在炭火上，溅起一朵朵小火花，香味飘得半个营寨都是。十壶汾酒在案上一字排开，另外还有几碟腌萝卜、一盆煮豆子，虽然粗陋，但在这天天啃干粮喝凉水的行军日子里，已经是过年级别的待遇了。
作陪的有五六个心腹将校，大家围着火堆坐下。石敬瑭端起酒碗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诸位！今天在德胜渡，我石敬瑭这条命，是刘知远从阎王爷的筷子底下抢回来的。他把自己的马让给我，自己骑着没甲的马断后，还把梁军给吓跑了。这种事，戏文里唱过，书里写过，但真落在自己头上，你们说，该不该敬他一碗？”
“该！”众将哄然应声，纷纷端起酒碗。
刘知远也站起身，端着酒碗，神色依旧淡淡的：“分内之事，诸位抬举了。这一碗我干了。”一仰脖，碗底朝天，滴酒未洒。
石敬瑭跟着干了，抹了把嘴，又倒满一碗，专门走到刘知远面前：“第一碗是大家一起敬的，这第二碗，是我个人敬你的。知远，我石敬瑭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晋王算一个，今天你也算一个。”说完不待刘知远回应，自己先干了。
刘知远也不矫情，陪着又干了一碗。两碗酒下肚，他的脸上终于浮起了一丝微红，表情也比平时活泛了一些。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将校大着舌头说：“刘兄弟，你今天那招真绝了！骑着破马在那儿晃悠，梁军那帮怂包居然被你吓跑了。你跟我说说，你当时心里虚不虚？”
刘知远夹了块羊肉，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去，才说：“虚。”
“虚你还敢那么干？”
“虚归虚，但不能让人看出来。”刘知远用筷子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越是虚的时候，脸上越要稳。脸稳了，对方就慌了。”
那将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旁边的石敬瑭却听进去了，他端着酒碗沉吟了半晌，忽然说：“知远这话有道理。我以前打仗，总觉得气势上要压过对方，喊得比别人响，冲得比别人猛。但今天你这么一搞，我算是明白了——真正的气势，不是嗓门大，是让人摸不透。你越摸不透，对方越怕你。”
刘知远朝他举了举碗，表示赞同。
石敬瑭酒意上了头，话也多了起来。他搂着刘知远的肩膀，声音放低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半醉的真诚：“知远，说真的，你比我小七岁，可我看你有时候比我还老成。你要是早生二十年，这乱世里怕早就出头了。”
“早生二十年，现在说不定骨头都找不着了。”刘知远难得开了个玩笑。
石敬瑭哈哈大笑，又跟他碰了一碗。放下碗后，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说，咱们这辈子能走到哪一步？”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几个将校都竖起了耳朵。这个问题在平时是没人敢公开讨论的，但今晚有酒壮胆，石敬瑭又正在兴头上，大家也就没那么拘束了。
刘知远抬头看了看帐顶悬挂的油灯，灯焰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照得他脸上的阴影也跟着动。他沉默了一会儿，反问道：“明公想走到哪一步？”
石敬瑭把酒碗往案上一顿，豪气干云地说：“大丈夫生在乱世，就该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往小了说，至少也当个节度使，镇守一方，让手底下的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往大了说……”他顿了顿，扫了众人一圈，压低了声音，“往大了说，辅佐晋王成就霸业，将来封王拜相，青史留名，也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众将被他这番话煽得热血沸腾，纷纷叫好。只有刘知远低头把玩着酒碗，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若有机会更进一步呢？”
这话说得极轻，但落在众人耳朵里，却像是一声闷雷。帐中的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刘知远身上。
石敬瑭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说的“更进一步”是什么意思——比节度使更大的是藩王，比藩王更大的是……天子。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你是说……那个位置？”
刘知远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唯有德者居之。今日晋王英明神武，自然当得起。但明日之事，谁又说得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