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8章 御座如针,乱世君王愁(下)

    “陛下在这里站了许久了,也不怕着凉。”张氏走过来,将一件披风搭在朱友贞肩上。

    朱友贞笑了笑,握住张氏的手:“朕只是出来透透气。”

    张氏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陛下最近瘦了不少。臣妾让人炖了参汤,回去喝一碗吧。”

    “好。”朱友贞点点头,却没有动。

    张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轻声问道:“这棵树有什么好看的?”

    朱友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说,朕能在这张龙椅上坐多久?”

    张氏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连忙说:“陛下何出此言?您登基以来,平定内乱,稳住朝堂,已是难得的明君了。”

    “明君?”朱友贞苦笑一声,“朕连自己的兵都指挥不动,算什么明君?”

    张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朱友贞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用担心。然后他转回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爹,您给我留的这个摊子,可真够烂的。”

    那天晚上,朱友贞做了一个梦。梦见他爹朱温站在龙椅旁边,指着那张椅子哈哈大笑。

    朱友贞问他在笑什么。

    朱温笑够了,擦着眼泪说:“我笑你们一个两个,都抢着坐这张椅子。可这张椅子上全是钉子,谁坐谁知道。”

    说完,朱温就不见了。

    朱友贞从梦中惊醒,发现床头的蜡烛已经烧到了尽头。

    他坐起身来,在黑暗中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摸黑下了床,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朱友贞放下茶杯,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他爹朱温还没当皇帝的时候,有一次喝醉了酒,搂着他们兄弟几个说:“等老子打下了江山,你们一个个都是王爷,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那时候朱友贞还小,觉得父亲说的话就是天底下最动听的话。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父亲没说出来的那半句是什么。

    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的前提是,你得先坐稳那张椅子。

    而坐稳那张椅子的前提是,你得有兵。

    兵从哪里来?从那些拥兵自重的节度使手里来。

    怎么来?

    朱友贞回到床上躺下,盯着帐顶,脑海里反反复复转着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从他登基第一天就开始转,一直转到今天,转了不知道多少圈,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天快亮的时候,朱友贞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又看见了那棵老槐树。只不过这一次,树倒了,露出底下已经腐烂了一半的根系。

    而远处,尘土飞扬,一支军队正在逼近。

    为首的人骑着一匹白马,手里提着一杆银枪,面容看不太清,但气势逼人。

    朱友贞知道他是谁。

    他叫李存勖。

    这辈子,朱友贞最怕他爹朱温,因为他爹动辄杀人,阴晴不定。但要说最忌惮的人,不是他爹,也不是他哥朱友珪,而是李存勖。

    因为那两个人顶多是要他的命,而李存勖要的是整个大梁的命。

    朱友贞从梦中惊醒,发现天已经亮了。

    外面传来内侍的声音:“陛下,该上早朝了。”

    朱友贞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来,让人伺候着穿上龙袍。

    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面容端正,神色沉稳,看起来像一个合格的皇帝。

    但只有朱友贞自己知道,这身龙袍下面,早就已经汗流浃背了。

    他最后整了整衣冠,推开殿门,迈步走了出去。

    天边朝霞如火,映得洛阳城的宫殿金碧辉煌。

    远远看去,大梁王朝似乎依然繁荣昌盛,不可动摇。

    但朱友贞心里清楚,这只不过是落日熔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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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光说

    司马光写到这里的时候,笔下的后梁已经呈现出一派日薄西山的景象。他在《资治通鉴》中有一段很精辟的分析:后梁之衰,非始于李存勖灭梁之日,而是始于朱友贞即位之时。朱温虽然残暴,但至少还有统御各方镇的本事。到了朱友贞手里,中央与藩镇之间的裂痕已经大到无法弥合。一个朝廷,皇帝指挥不动军队,军队不信任朝廷,君臣互相提防猜忌,这种局面,就算没有外敌入侵,迟早也要从内部坍塌。

    司马光还特意提了一句:朱友贞并非庸主,他在位的十年里励精图治,做了不少努力。但问题是,有些东西失去之后,就再也夺不回来了。信任如此,权威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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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说

    研究后梁这段历史时,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悖论:朱友贞是后梁所有君主中性格最正常的一位,但偏偏是他,眼睁睁地看着后梁走向了衰亡。

    这就引出一个问题——在一个已经坏掉的系统里,一个“正常人”能做什么?

    答案是:做不了什么。

    朱友贞接手的时候,后梁的问题已经不是某个人的问题了,而是整个权力结构的问题。兵权下移、藩镇坐大、君臣离心、外敌环伺,这些坑都是朱温和朱友珪挖的,但填坑的人却是朱友贞。更惨的是,填坑需要的工具——也就是兵权和财权——恰恰掌握在那些坑的制造者手里。

    这就好比有人把房子建歪了,然后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个倒霉蛋住在歪房子里。倒霉蛋想修,但承重墙被邻居攥着,修一下都得看人脸色。最后房子塌了,锅却全扣在他头上。

    所以后人评价朱友贞,往往说他“庸弱无能”。这个评价对也不对。说他“能”,他确实也没能挽狂澜于既倒。但说他“庸”,他面对的那个局面,恐怕换谁来都够呛。

    一个人的努力,在一个结构性困境面前,往往显得特别无力。这大概就是朱友贞最大的悲剧所在——他不是一个坏皇帝,但他活在一个坏时代里。

    而我们读历史的时候,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把结构性问题简化成个人品质问题。说某某皇帝昏庸,某某皇帝英明,好像天下兴亡全系于一人。但真实情况远比这个复杂。朱友贞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不够英明,但也绝非昏庸。他只是来得太晚了。

    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有些错误,犯下了就再也改不回来。后梁的覆灭,从朱温把家事当国事办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写好了结局。

    本章金句

    “坐在龙椅上的不一定是皇帝,也可能是替前面几任背锅的。”

    如果你是朱友贞,接手了一个烂摊子——兵权旁落、藩镇跋扈、强敌环伺——你会怎么做?是像他一样慢慢削藩以求长远,还是赌一把大的直接来硬的?或者你觉得还有第三条路?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救梁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