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7章 一碗羊肉羹引发的血案(二)

    骑兵队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了,跟我走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让我查出你们有什么猫腻,我这把槊可从来不认人。”

    陈武连声应是,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第一关,算是过了。

    魏州城内,晋王府。

    李存勖正蹲在廊下逗一只鹦鹉。

    他今年二十九岁,面如冠玉,身材修长,眉目间自有一股英气。此刻他手里捏着一根草茎,隔着笼子逗那只鹦鹉,逗得鹦鹉扑棱着翅膀嘎嘎乱叫,他乐得哈哈大笑,活像一个逃学成功的小学生。

    “殿下。”侍卫统领李绍宏快步走进院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刚吞了一只苍蝇。

    李存勖头也不回:“什么事?”

    “抓了五个梁军逃兵,自称是受不了刘鄩的窝囊气,特地来投奔殿下的。”

    “哦?”李存勖把草茎丢进笼子里,拍了拍手,转过身来,“刘鄩的窝囊气?说给我听听。”

    李绍宏把陈武那番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说到“躲在大营里两个月不敢出战”的时候,李存勖挑了挑眉;说到“整天就知道让斥候出去探风”的时候,李存勖嘴角微微上扬;说到“开完会接着探风”的时候,李存勖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刘鄩这个人,”他一边笑一边摇头,“要说他窝囊,那是胡说八道。此人诡计多端,是朱温手下最能打的几个人之一。他不出战,不是窝囊,是精明。不过嘛——”

    “不过什么?”李绍宏问。

    “不过他手底下的人受不了,倒也在情理之中。”李存勖背着手踱了两步,“那五个人呢?”

    “押在偏院里。”

    “带过来,我亲自问问。”

    陈武被带到晋王面前的时候,两条腿都在发软。不是因为害怕——他早有心理准备——而是因为李存勖这个人,往那儿一站,周身的气场就跟普通人不一样。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剥皮拆骨,把你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你就是那个逃出来的陈武?”李存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正是草民。”陈武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

    “抬起头来。”

    陈武抬起头,和李存勖对视了一瞬间,又立刻垂下眼皮。

    李存勖围着他慢慢踱了一圈,然后停在他面前:“你说刘鄩整日躲在大营里开会,那你倒说说,他最常召集哪些人议事?”

    陈武心里一紧。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如果说得太模糊,就显得可疑;如果说得太详细,他一个普通降卒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他迅速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答道:“回殿下,草民职位卑微,并不能靠近中军大帐。但据草民所见,王彦章将军出入大帐最为频繁,其次是朱珪、朱琦二位将军。”

    李存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又问:“你们逃出来的时候,走的哪条路?”

    “从大营西侧的粮道绕出去的,那边防守稀疏,夜里只有一个哨卡。”

    “哨卡多少人?”

    “两个什,共二十人。但昨夜守卡的什长喝醉了酒,其他人也都懈怠,我们趁黑摸过去的。”

    李存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对李绍宏说:“给他们换身衣服,安排到伙房帮工。先观察几天,没什么问题再编入军中。”

    陈武心中狂喜,但脸上丝毫不显,只是重重磕了个头:“谢殿下收留!”

    伙房。正合他意。

    陈武和他的四个同乡被安排在晋王府的大厨房里打下手。说是大厨房,其实规模不大,一共也就七八个人,负责给晋王及其亲卫队做饭。主厨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汉子,姓范,人称范师傅,据说祖上三代都是厨子,一手羊肉羹做得远近闻名。

    陈武进伙房的第一天,就见识了范师傅的手艺。

    那天午饭,范师傅亲自掌勺,做了一锅羊肉羹。陈武端着粗瓷碗喝了一口,整个人都愣住了——羊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汤底浓郁鲜香,调料的搭配恰到好处,咸淡适中,隐隐还能品出一点胡椒的辛辣和花椒的麻香。他忽然理解了刘鄩为什么要从厨子下手。如果能买通范师傅,这碗羹端到李存勖面前,他绝对会喝得一滴不剩。

    问题是,怎么买通?

    直接掏银子肯定不行。范师傅在晋王府干了十几年,知根知底,贸然出手只会暴露自己。陈武决定先观察几天,摸清范师傅的脾气秉性、生活习惯,再找机会。

    观察了三天,陈武得出了以下结论:

    第一,范师傅这个人,手艺没得说,但毛病也不少。他最大的爱好是喝酒,每天晚饭后都要喝上三四两,喝完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隔着两间屋子都能听见。

    第二,范师傅是个话痨。只要喝了酒,那张嘴就跟开了闸似的,能从三皇五帝一直聊到昨天晚上吃的萝卜炖白菜,中间不带喝水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范师傅对晋王忠心耿耿,但这种忠心并非毫无怨言。有两次,陈武听到他在后厨抱怨,说晋王殿下口味太刁,前阵子迷上了一种什么药膳鸡,让他反复试做了十几次才满意,害得他差点把灶台拆了。

    机会来了。

    第四天晚上,陈武主动提出陪范师傅喝酒。他让同乡从外面弄了一坛上好的汾酒,又不知从哪里搞来两只酱猪蹄,摆在厨房的案板上。

    范师傅本来就有酒瘾,一看这阵势,眼睛都亮了:“小陈,你这是?”

    “范师傅辛苦,晚辈孝敬您一顿。”陈武笑得很憨厚,“再说晚辈初来乍到,以后还要靠范师傅多多提携。”

    “好说好说!”范师傅一把扯过一只猪蹄,啃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你小子懂事。”

    酒过三巡,范师傅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小陈啊,你是不知道,给贵人做饭,那可不是人干的活。”范师傅红着脸,酒气喷喷,“我那个灶台,你们看着光鲜,满屋子山珍海味都是我的,可我跟你说,我缺啊。再好的厨子,那也是下人,永远入不了贵人们的眼。”

    “范师傅手艺这么好,晋王殿下应该很器重您吧?”陈武殷勤地给他斟酒。

    “器重?”范师傅哼了一声,“你说器重倒也器重,但他把你当什么?当灶王爷啊?我跟你说,前阵子殿下迷上一道药膳鸡,让我做了十八遍!十八遍!最后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他说还是第一遍做的好吃。”范师傅把酒杯往案板上一顿,“我当时真想把这碗扣他头上去。后来想想,他不是晋王嘛,我忍了。”

    陈武哈哈大笑,笑完了又给范师傅满上:“干这行确实不容易。不过话说回来,范师傅能伺候晋王殿下这么些年,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

    “那倒是。”范师傅眯着眼,颇为得意,“我跟你讲,王府上下的饮食,全归我管。别说殿下本人,就是那些将军们吃什么、喝什么,都得从我这儿过。我这双眼睛,天天盯着那些食材,一点差错都不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