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6章 一念之差:末路枭雄的短暂顿悟(下)
他站起身来,在帐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今晚当值的将领是谁?”
亲兵统领报了几个名字。
朱温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都叫过来。”
那几位将领被叫到御帐的时候,个个面如土色。他们心里都清楚,今晚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说责任,惊营这种事情从古到今都是军中常见的,有时候一阵风、一声马嘶都能引发连锁反应;但要说无责,他们身为主将,确实没有在第一时间控制住局面。
“说说吧,”朱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今晚是怎么回事?”
几位将领面面相觑,最后资格最老的那位硬着头皮开口:“回陛下,据臣查问,今夜营中先是有人半夜起来解手,迷迷糊糊地绊倒了兵器架,发出一阵声响。附近的哨兵惊醒之后以为有贼人潜入,大喊了一声,然后就……”
“然后就怎么?”
“然后就一传十、十传百,愈演愈烈,最终惊动了全营。”老将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臣治军不严,请陛下降罪。”
大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朱温看着跪在地上的几个将领,目光在他们的脖颈上来回逡巡。他认识其中的两位,都是跟着他打了十几年仗的老部下,在战场上都是能豁出命的角色。有一个人脸上还有一道从眼角到下巴的旧伤疤,那是当年在陈州城下替他挡箭留下的。
他忽然想起了今夜做的那个梦。
那个打哈欠的老将,当年也替他挡过刀。
朱温沉默了很久,久到跪在地上的几位将领都觉得自己的脑袋大概已经不在脖子上了。然后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他们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起来吧。”
几个人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朕说,起来。”朱温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今晚的事查清楚了就行,既然是虚惊一场,就不追究了。你们回去之后,好生安抚士卒,别再闹出什么乱子来。”
几位将领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恩之后退出了大帐。
走到帐外被夜风一吹,他们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都已经湿透了。
朱温独自坐在帐中,看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今晚忽然心软了。换作前些日子,这几个将领就算不掉脑袋,至少也要挨上几十军棍。可是今晚,他从梦中惊醒的那一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如果连打哈欠都能成为杀人的理由,那他身边还能剩下什么人?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晨,大军拔营回师。朱温坐在御辇里,撩起帘子看了看外面的队伍。士兵们经过昨夜的惊吓,一个个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行军的速度也比平常慢了不少。
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睛,对着车外喊了一声:“传旨下去,今天全军提前扎营休息,不必急着赶路。”
传旨的小太监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了出去。
这道旨意在军中传开之后,将士们的反应很复杂。有人觉得皇帝是良心发现了,体恤士兵辛苦;也有人说皇帝这是怕又来一次惊营,所以让大家好好休息养足精神。但不管是哪种猜测,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感受——今天的陛下,好像跟往常不太一样了。
当天傍晚,大军在一片开阔地上扎营。篝火燃起,炊烟袅袅,疲惫的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边吃喝休息,营地里难得地有了一些轻松的气氛。
朱温走出御帐,在营中缓步巡视。他的身影出现在哪里,哪里的士兵就齐刷刷地跪下一片,大气都不敢出。朱温看着那些伏在地上的后背,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他想起当年在黄巢麾下的时候,打完仗之后大家围坐在篝火旁喝酒吃肉,老兵们吹嘘自己杀敌的英勇事迹,新兵们听得两眼放光,偶尔还有人扯着嗓子唱两句粗野的军歌,引得众人哄堂大笑。那时候他身边有一大帮能一起喝酒一起骂娘的兄弟,不管是打了胜仗还是败仗,至少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可是现在呢?
他现在的身份是皇帝,九五之尊,全天下最尊贵的人。但他绕着营地走了一大圈,发现竟然找不到一个人能跟他说一句真话。
夕阳西沉,天色渐暗。
朱温回到御帐,一个老太监正在替他整理案几上的文书。朱温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你说,一个人要是把身边所有的人都杀光了,他还能算是皇帝吗?”
老太监手里的文书差点掉在地上。
他服侍朱温多年,知道这位主子的脾气,这种问题答好了不一定有赏,答砸了一定会掉脑袋。他斟酌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老奴愚钝,不敢妄言。只是老奴想着,皇帝是天下的皇帝,天下的人都是皇帝的臣民,想来……想来皇帝身边总是该有人的。”
朱温听完之后,沉默良久。
最后他挥了挥手,让老太监退下,自己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大帐,在摇曳的烛光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上路的时候,军中忽然传开了一个消息。
消息的来源已经不可考了,但传得极快,不到半天时间就从队头传到了队尾。消息的内容很简单:御驾亲征的计划取消了,大军返回汴州之后,陛下暂时不再亲自统兵出征。
没有人敢公开议论这件事,但每个人心里都在琢磨同一个问题——这位杀伐果断了一辈子的皇帝,怎么忽然转了性?
只有极少数注意到了另一件事的人,才隐约猜到了几分缘由。
跟着御驾巡边的那批将领里,有几位是朝中公认“迟早要被陛下找个由头收拾掉”的人。但这一次巡边回来,他们不但毫发无伤,还各自得了赏赐。其中一位老将在谢恩的时候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皇帝一眼,他看到的是一张疲惫的、苍老的、不知为何显得有些茫然的脸。
那一刻,这位在战场上从不落泪的老将,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想,也许陛下也老了。
而一个老了的人,终究是会累的。
司马光说
读史至此,搁笔长叹。后梁太祖朱温,以枭雄之姿起于草莽,挟持唐室数十年,终至篡位登基,不可谓不精明强干。然其晚年猜忌成性,以杯弓蛇影之心度忠良之腹,致使帐下人人自危。夫惊营一事,本军中常有之患,若非平日积威过甚、将士离心,何至于风声鹤唳、自相惊扰若此?所幸朱温于千钧一发之际收住杀心,未再添一笔血债。然可叹者,此念之转,如昙花一现——不久之后,他依然故态复萌,终至众叛亲离,为亲子所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之将悔,其行也暂。惜哉,暂而非久也。
作者说
写完这段故事,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朱温在那个惊营之夜的手下留情,究竟是良心发现,还是仅仅是累了?
我更倾向于后一种解释。因为历史上真正的朱温,晚年并没有停下屠刀,他很快就重新变回了那个动辄杀人的暴君,直到被自己的儿子一刀捅死在寝殿里。那个夜晚的仁慈,也许只是他漫长杀戮生涯中一次短暂的“系统卡顿”——就像一台运转过度的杀人机器,偶尔也需要喘口气。
但这恰恰是最值得玩味的地方。我们总以为恶人是一路黑到底的,善与恶之间泾渭分明。可现实中的恶往往不是这样,它会打盹,会犹豫,会在某个深夜里突然冒出一个“今天算了”的念头。而正是这些短暂的心软时刻,让我们意识到——他们原本可以不这样的。
朱温那个晚上放过那几位将领的时候,他离被儿子弑杀还有整整一年。他有一整年的时间去改变自己,去修补君臣关系,去重新做一个至少不那么糟糕的皇帝。他没有。那个夜晚的清醒像一场短暂的梦,天一亮就被他抛在了脑后。
所以这个故事真正让人感慨的,不是他心软了,而是他心软了又硬回去了。
---
本章金句
一个人最大的糊涂,不是不知道什么该做,而是明明知道了,却又假装忘记了。
如果你是文中的老将,在那个惊营之夜被朱温赦免之后,你是会选择继续留在他身边效忠,还是会想尽办法尽快离开这个喜怒无常的皇帝?欢迎在评论区说出你的选择和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