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周德威:这仗我不打了,你随意(上)

    梁晋生死局,潞州绞肉机。

    公元908年深秋,晋王李存勖把麾下两员大将周德威、李嗣昭叫到跟前,一人给倒了碗酒。

    “老周,老李,三万兵马给你们,去把朱温的晋州给我端了。”

    李嗣昭当即把酒碗往案上一拍:“王爷放心!末将这把老骨头就算撂在晋州城下,也绝不后退半步!”

    周德威端着碗没喝,拿手指在酒面上画圈。

    李存勖看出来了:“德威,你有话想说?”

    “王爷,”周德威把碗搁下,“这仗,末将觉得不能这么打。”

    “怎么说?”

    “朱温是块老姜。咱们大张旗鼓奔晋州,他肯定亲自来救。他带来的人,少说七八万。三万对七八万,城底下硬碰硬,您觉得划算吗?”

    李存勖还没开口,李嗣昭先急了:“老周!你当年单骑踹梁军大营的胆量哪去了?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周德威笑了:“胆子没丢,丢的是莽撞。踹营那年我三十出头,光棍一条,死了拉倒。现在我手底下几千号弟兄,个个有家有口。带他们往火坑里跳,得先想清楚值不值。”

    李存勖沉默了半晌:“那你说怎么办?”

    “打还是要打,但不能在朱温选好的地方打。”周德威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条线,“他出来,我退。他追,我绕。他停,我扰。等他累得骂娘的时候,才是咱们动手的时辰。”

    李嗣昭听得直皱眉:“绕来绕去,这不就是躲吗?”

    “躲和退是两回事。”周德威把桌上酒水抹掉,“退是为了进,躲是为了打。你拿拳头砸铁板,手疼的是你自己。换个软地方下手,拳头还是拳头,效果却大不一样,还不伤筋骨。”

    李存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就按你说的办。去吧。”

    大军开拔那天,秋雨细得像筛面粉,湿冷湿冷地往人骨头缝里钻。周德威骑在马上,歪着头跟并行的李嗣昭聊天。

    “老李,你猜朱温这会儿在干什么?”

    李嗣昭瓮声瓮气回了句:“管他干什么,到了晋州我第一个爬城。”

    周德威仰头看天:“他应该在骂人。”

    李嗣昭愣了:“骂谁?”

    “骂咱们王爷不给他面子,骂天冷,骂路烂,说不定连自己的马都骂。”

    李嗣昭让他说乐了:“你他娘的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要是他,我就这么骂。”

    周德威算得一点不差。

    朱温确实在骂。

    这位后梁开国皇帝刚接到晋州告急军报的时候,正在洛阳宫里烤火。看完军报,他把竹简往火盆边上一摔,吓得侍候的太监集体后退三步。

    “李存勖这小崽子!死了爹都不消停!”朱温站起来走了两圈,“老子亲自去,看他能蹦跶几天!”

    要说朱温这人,一辈子最大的特点就是不信邪。从一个乡下泼皮混成开国皇帝,靠的就是敢赌命。他这辈子最瞧不起的就是缩手缩脚的人。听说周德威和李嗣昭带兵来了,他第一反应不是担心,是兴奋。

    “点兵!凑八万,不,十万!老子倒要看看,周德威那老小子的脑袋有多硬。”

    老将刘知俊在旁边劝了一句:“陛下,秋雨连绵,道路泥泞,粮草转运怕跟不上。”

    “怕什么?朕御驾亲征,天还能塌了?”

    于是十万梁军浩浩荡荡开出洛阳,旌旗招展,鼓角喧天,看着确实气派。但气势归气势,现实是另一码事。十万人在泥巴路上走了没两天,就开始有人掉队。辎重车陷在烂泥里,七八个兵推一辆车都推不动,骂声连天。

    朱温回头瞥了一眼,只说了四个字:“拖出来,跟上。”

    梁军像一条被雨淋湿了的巨蟒,臃肿而迟缓地在泥泞中蠕动,目标——晋州。

    与此同时,晋州城下,三万晋军已经把城围了两天。

    李嗣昭指挥士兵搭云梯、挖地道,忙得满头大汗。周德威站在大营门口抬着头往远处看,一动不动,像根栽在地上的旗杆,已经站了大半个时辰。

    “老周!”李嗣昭跑过来,“你倒是搭把手啊!城上滚油往下倒,咱们弟兄烫伤了好几个,你站着看风景呢?”

    周德威没回头:“我在看梁军的灰尘。”

    “什么灰尘?”

    “骑兵踏起来的灰尘。”周德威抬手指向东北方向的天边,“你看那边,灰柱粗得像烟囱。朱温来了,而且来得不少。”

    李嗣昭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辨识出地平线尽头的异常:“那又怎样?围城打援,咱们又不是没干过。”

    “围城打援得看打的是谁。”周德威收回手,转身走回营帐,“朱温这回是压箱底的家当全带来了,估摸十万上下。咱们三万人,城里的梁军再两面一夹,你打算怎么办?拿牙啃城墙,还是拿头挡铁骑?”

    李嗣昭跟着进了帐,语气软下三分:“那你什么主意?”

    “收摊。”

    “收摊?!”

    “对,拔营,收拾东西,走人。”

    李嗣昭一把扯住周德威的袖子:“你疯了?王爷让咱们打晋州,你才围了两天就要撤?回去怎么交代?”

    周德威不紧不慢掰开李嗣昭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交代的事情我来想办法。你现在要做的是告诉弟兄们,收拾行装,半个时辰后开拔。动作要快,场面要乱,锅碗瓢盆丢几口在地上没关系,让晋州城里的人以为咱们是慌慌张张跑的。”

    “还要故意丢东西?”

    “不丢东西,怎么显得咱们是真怕了?”周德威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老李,打仗不光打刀枪,也打人心。咱们演得越狼狈,朱温就越高兴。他一高兴,就会犯糊涂。”

    李嗣昭愣在原地好一会儿,啐了口唾沫:“你这人……肚子里弯弯绕赶上黄河九曲了。”转身出去传令了。

    半个时辰后,三万晋军拔营而起,走得急促而混乱。营地里留下几口破了边的大锅、两条断了绳的云梯、还有几袋子撒了一半的米,活脱脱一副溃退的狼狈相。

    晋州城头上的梁军守将看着这一幕,差点笑出声来:“这就跑了?老子还准备死守三个月呢!”当即派人快马给朱温报信——晋军已溃,仓皇北遁。

    报信的骑兵在半路撞上了朱温的主力,气喘吁吁滚下马来:“陛下!晋军闻听陛下亲征,已经扔了营帐跑了!”

    朱温接过信报看完,仰天大笑,笑声在山谷间荡出回音:“我说什么来着?周德威就是条老泥鳅,滑得很,但他没胆子!传令下去,全速前进,追上这条泥鳅,老子要亲手把他揪出来!”

    刘知俊又劝:“陛下,敌军未战先退,恐防有诈。”

    朱温心情正好,没计较:“什么诈不诈的?三万人见了十万大军不跑,那才叫有诈。他跑,说明他心虚!追!”

    梁军改变行军节奏,开始加速追赶。骑兵跑得快,一天就拉下步兵好几十里。辎重队更是远远落在后面,粮草车在大雨中陷了几十辆,押运官急得直跳脚也不敢吭声——皇上正在兴头上,谁敢扫他的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