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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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们叫你大哥,你喊我们妹子,成不成?”

    那姑娘眼睛亮晶晶的,“不嫌我们年纪小吧?”

    “怎么会嫌。”

    刘文浩说着,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他早没了父母,可村子里总还有人给他留一碗热饭,老爷子更是从没让他碰过重活。

    姑娘又开口,语气认真了些:“既认了是家里人,往后可别说生分话,叫外人听去多不好。”

    指节勾缠的约定在空气里留下看不见的印记。

    他应下了那个称呼,换来一阵雀跃的跳动。

    纤细的手臂环上来时,带着体温的重量。

    “不能反悔。”

    声音贴着衣袖传来。

    “不反悔。”

    离开那座玻璃与灯光构筑的巢穴时,黄昏正从楼宇缝隙间渗下来。

    他抬手,阴影却先一步覆上肩头。

    黑色车身像一泊静默的油,泊在路缘。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像解开一枚纽扣。

    那人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衬衫领口熨得平直,袖口露出一截银色的表圈。

    目光先是掠过他的脸,随后沉了沉,眉间蹙起细微的折痕。

    脚步靠近时带着草叶被碾碎的气息。”你在看什么?”

    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他向后挪了半步,鞋底摩擦粗粝的地面。”路过。”

    “路过?”

    手腕突然被攥住,指节硌在腕骨上,“眼睛可不像路过的样子。”

    衣领勒紧喉结的瞬间,他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肘部后顶,脚跟蹬地,挣脱的力道让两人都踉跄着撞进道旁的树影里。

    樟树的气味混着尘土扬起。

    拳头没入腹部的感觉像冰锥凿开薄壳。

    他弓身,视野里只剩对方锃亮的鞋尖。

    第二击落在肩胛,骨节错位的脆响从自己体内传来,很闷,像折断潮湿的树枝。

    鞋底碾过后腰时,他数清了柏油路面裂缝里嵌着的三粒鹅卵石。

    然后他吸气,让疼痛在肺叶里转了个弯。

    起身的轨迹不是直线,而是从侧方旋起的弧——右拳擦过对方肋下时,触感先是柔软,继而传来某种中空的断裂声。

    像踩碎晒干的芦苇。

    那人张着嘴,却只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嘶声。

    瞳孔在昏光里迅速涣散,然后膝盖一软,栽进积年的落叶堆。

    腐殖土的气息漫上来。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蜷缩的背脊。

    表盘在暮色里泛着冷光,秒针还在走。

    转身时,他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

    路灯恰在此刻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横过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

    远处商场霓虹开始闪烁,像某种规律性的心跳。

    他走进渐浓的夜色,没有回头。

    风穿过树林,带起一阵细碎的、叶子摩擦的声响,很快又归于沉寂。

    他弯腰拾起那只落在地上的塑料筐,继续沿着货架间的通道前行。

    身后,倒在地上的年轻人用右手死死压住胸前衣料,齿缝间渗出的猩红顺着下巴滴落。

    他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像淬毒的针,扎向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混账东西……竟敢来阴的……咱们走着瞧……”

    塑料筐的提手勒着指节,刘文浩走到超市入口时,透过玻璃门看见孙晓敏正站在柜台边,手指点着价签跟店员说着什么。

    他推门进去,带起一阵风铃的碎响。

    “姐,我添了几块料子,麻烦给包一下。”

    他走到柜台内侧,声音不高。

    “哎,稍等啊。”

    孙晓敏应着,手里还在理货。

    那声“姐”

    让她动作顿了一瞬,又很快接上。

    她抬起眼看向说话的人——个子挺高,肩线平直,脸上轮廓像是被日光反复打磨过,透着硬朗的痕迹。

    尤其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却亮得扎人。

    刘文浩见她没停下手里的活儿,便清了清嗓子:“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孙晓敏闻声抬头,这回真愣住了。

    眼前的人除了身形略显单薄,眉目却生得格外清楚,眼珠黑得像深潭的水,望过来时透着股说不清的机敏劲儿,看得她心头莫名一跳。

    “您……需要什么?”

    她赶忙把话头扯开。

    “买两件换洗的。”

    孙晓敏转身从架子上抽出几件叠好的衣裳递过去,又补了句:“最好过遍水再穿。”

    刘文浩钻进试衣间换上新的。

    布料贴着皮肤,那些淤痕的颜色果然淡下去不少。

    药还是管用的,他松了口气。

    出来时他瞥了眼腕表,走到柜台前掏出皮夹,抽了几张钞票推过去:“晓敏,衣服钱你得收下。”

    孙晓敏没接,摇头:“不用了。

    这些够买一身新的了。

    你那件已经没法穿,再花钱不值当。

    店里不差这些。”

    刘文浩直接拉过她的手,把钱按进掌心:“这钱不付,我心里过不去。

    你别推了。”

    孙晓敏耳根热了起来,嘴唇抿了又抿,终于轻声说:“行吧……听你的。”

    崭新纸币捏在手里有点硬。

    她垂下眼,心里嘀咕:模样不算顶出众,出手倒爽快……今天算是碰巧了,下回可未必。

    旁边过来个穿白衬衫、戴黑边眼镜的中年女人,探头看了看孙晓敏手里的钱,又打量刘文浩:“孙经理,咱家柜台上过这个牌子的衣服吗?我怎么没印象?”

    孙晓敏一听就知道对方想岔了,笑笑:“不是店里的,是这位客人非要塞给我的。

    人挺实在,模样也周正。”

    “啊呀!”

    女人嗓门陡然拔高,又眯眼把刘文浩从头到脚刮了一遍,“这哪儿帅了?你该不是被人糊弄了吧?”

    “胡扯什么!”

    孙晓敏脸色一下子涨红了,“谁糊弄谁啊?你才想坑人呢!”

    刘文浩原本没打算理会这场争执。

    只要她心情舒畅,旁人的言语本不会钻进他的耳朵。

    可那女人话里夹带的贬损像根细针,冷不防扎了他一下。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才满心算计——这街上谁不在算计?”

    话音落下,那女人反倒来了精神,拔高嗓门招揽起生意,活像戏台开了锣。

    几道目光被吸引过来,其中有个年轻男人侧头问:“妈,那边吵什么?”

    “瞧见没?”

    女人朝刘文浩的方向努嘴,“就那小伙子,跟孙经理闹不痛快呢。”

    年轻男人打量过来,脸上堆起笑凑近:“哥们儿,跟晓敏闹别扭了?”

    “没那回事。”

    刘文浩向后稍退半步,“你是?”

    “王浩。”

    他爽快地自报家门,又朝身后示意,“那是我妹妹。

    我们都和晓敏同过学。

    听她说你想挑件衣裳?不嫌弃的话,试试我家挂着的这些。”

    他身后那排衣架上,布料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色泽。

    刘文浩望过去,那些衣服的剪裁确实吸引人。

    他点了点头。

    王浩眼里的笑意深了些,引着他往试衣区域走。

    帘子一撩,里面挂着一排衣物。”随意看。”

    王浩指向另一侧用布帘隔出的角落,“那边也能换,试试尺寸合不合身。”

    旧衣服被褪下,挂在一边。

    他先套上一件素白的短袖衫,布料贴着皮肤,触感清爽。

    接着是那条黑色的裤子,裤腿笔直地垂落。

    当他站到那面落地镜前时,呼吸微微一滞。

    镜中人留着稍长的头发,简单的白衣黑裤,整个人显得清晰利落。

    他忽略了脸颊缺乏血色的部分,只是注视着镜中的轮廓——某种陌生的、绷紧的力量感正从四肢百骸悄悄苏醒。

    他缓缓抬起右臂,肩肘关节传来流畅的伸展感。

    瞥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该回去了。

    他换回原来的衣服,掀帘而出。

    王浩和那个女孩已坐在靠墙的长椅上低声交谈。

    刘文浩朝他们简短致意,便转身往楼梯口去。

    孙晓敏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消失,才转向身旁的人:“那笔钱……我真要收下吗?”

    王浩拍了拍她的手臂,声音压低:“收着吧。

    你看他那身打扮,哪像兜里宽裕的?这世道,光有钱不够,还得这儿清楚。”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得知道什么时候该紧抓,什么时候该松手。

    你呀,心思太直,得学会绕弯。”

    孙晓敏沉默片刻,忽然抿嘴笑了:“说得对……要不是遇见你,我大概早被人骗着走了弯路。”

    王浩从鼻腔里哼出两声笑。

    “可他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还送我东西?”

    她仍有些困惑。

    王浩抱起胳膊,一副了然的神态:“我猜,八成是从乡下来的,或者家里没什么依靠了,才跑到这儿想找机会。

    刚进城的人哪懂这里的门道?这种人,最容易踩进坑里。”

    “原来如此……”

    她长长“哦”

    了一声,“难怪他刚才想买那些标价吓人的衣服。”

    王浩的笑声在空气里还没散尽,手臂已经环住了身旁女人的肩,转身便要向门口去。

    “站住。”

    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不高,却让两人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王浩拧着脖子转回身,眼皮抬起来,盯住说话的人。”怎么,还有事?”

    他嘴角撇着,每个字都带着刺。

    刘文浩一步步走近,鞋底敲在地砖上的声音很清晰。”我让你们用滚的出去。”

    他话说得慢,字和字之间留着冰冷的空隙。

    这话像颗火星溅进了油里。

    王浩腮边的肉抽动了一下,几乎没多想,腿已经扫了出去,直踹向对方的小腹。” 找死!”

    骂声和动作同时炸开。

    可那一脚落了空。

    紧接着,一记耳光带着风抽在他左脸上,响声又脆又利,像块冰摔碎在水泥地上。

    王浩眼前黑了一瞬,半边脸迅速麻了,然后 辣地胀起来。

    他捂着脸,喉咙里滚出低吼,目光扫过墙边,抄起一根竖着的木棍就扑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