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金簪

    “这……”苏圆圆蹙眉,“尚宫不是说,是近半年的账册?”

    刘尚宫用帕子掩着口鼻,轻咳两声:“哎呀,许是底下人搬错了箱子。这库房里的旧账太多,乱得很。苏御史要是不着急,不如先回去,等我们理清楚了,再给您送过去?”

    又是这套说辞。苏圆圆按住箱盖,目光扫过那些蒙尘的账册,忽然抽出其中一本,指尖点在一处采买记录上:“去年腊月,宫里采办的炭薪,账面写着‘银百两,炭五十车’,可据我所知,去年冬寒异常,单是掖庭宫一处,月用炭就不少于三十车。这五十车炭,是如何分配的?”

    刘尚宫脸上的笑淡了些:“苏御史这是考较起老婆子了?宫里头的用度分配,向来是按品级定的,陛下和各宫主子的份例都有定数,剩下的才分拨给各署,具体到每车炭的去处……哪能记得那么清楚。”

    “账册上该有记录。”苏圆圆翻开另一页,“可这里只写了总数,连领用签字都没有。”

    旁边的李尚宫忽然嗤笑一声:“苏御史是刚从外头回来,宫里的规矩,有些事不必写得太细。难不成陛下用了几块糕点,也要一笔一笔记在账上?”

    这话带着明晃晃的嘲讽,将“规矩”二字当盾牌,堵得人哑口无言。苏圆圆捏着账册的手指泛白,她忽然明白,这些人不是怕她查账,是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一个刚升上来的年轻御史,还想在宫里掀风浪?

    她深吸一口气,将账册放回箱中:“既如此,这些旧账我先带回御史台,慢慢理。还请尚宫让人把近半年的账册备好,明日我再来取。”

    刘尚宫巴不得她赶紧走,忙不迭应着:“自然,自然。”

    抱着沉甸甸的旧账回到御史台,苏圆圆刚坐下,就有小吏匆匆来报:“苏御史,司计司的人送了些东西来,说是您要的近半年账册。”

    她心头一喜,迎出去却愣住了:几个小太监抬着两个半人高的麻袋,“哗啦”一声倒在地上,里面滚出的竟是一堆揉得皱巴巴的纸团,有的还沾着油渍墨痕,根本分不清哪是账页哪是废纸。

    “这是怎么回事?”苏圆圆厉声问。

    领头的小太监缩着脖子:“刘尚宫说,近半年的账册不小心被水浸了,又被炭火烤得发脆,一翻就碎,只能先这样送来,让您凑活着看……”

    水浸?炭烤?这分明是故意毁坏!苏圆圆看着那些面目全非的纸团,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她们不仅不想让她查,还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在这宫里,她们想让账册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

    正僵持着,忽然听见走廊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司凛身着玄色官袍,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目光扫过地上的纸团,眉头瞬间蹙起:“怎么回事?”

    小太监见了他,吓得腿都软了,“噗通”一声跪下:“回、回中丞,是司计司让小的送账册来……”

    司凛没看他,只看向苏圆圆,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遇到难处了?”

    苏圆圆攥紧了拳,将到嘴边的委屈咽了回去:“没事,只是账册有些乱,我理理就好。”

    司凛却没动,目光落在那堆废纸团上,声音冷得像冰:“司计司是觉得,御史台查账,是件可笑的事?”

    他没提高音量,可那股常年执掌刑狱的威压,让整个值房的空气都凝滞了。小太监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中丞言重了。”苏圆圆轻声道,“许是真的出了意外,我明日再去问问便是。”

    司凛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了然,也有担忧。他弯腰,从纸团里捡起一张相对完整的碎片,上面依稀能看到“金箔十斤”的字样,旁边却用墨点涂改过,看不清去向。

    “不必明日了。”他将碎片递给苏圆圆,“你随我来。”

    两人刚走到门口,就见刘尚宫带着两个宫女匆匆赶来,脸上堆着惊慌的笑:“司中丞!真是对不住,底下人办事毛躁,把账册弄坏了,我特意来赔罪……”

    司凛打断她:“刘尚宫在宫里当差多少年了?”

    刘尚宫一愣:“回中丞,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该懂规矩。”司凛的目光落在她发间的赤金点翠簪上,那簪子上的宝石流光溢彩,绝非尚宫份例所能佩戴,“御史台奉旨查账,查的是朝廷的银钱,不是谁家的私产。明日一早,我要看到完整清晰的近半年账册,少一页,缺一笔,就别怪我按‘欺瞒圣听’论处。”

    最后几个字像冰锥,扎得刘尚宫脸色煞白。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簪子,指尖微微发颤:“是、是,老婆子这就回去准备。”

    看着刘尚宫落荒而逃的背影,苏圆圆才松了口气,抬头看向司凛:“多谢你。”

    “分内之事。”他的声音柔和了些,“这宫里的水比你想的深,她们敢这么做,不是轻视你,是轻视御史台。”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这是我让人查的,去年冬至今,司计司采买的异常记录。金箔、绸缎、香料……多有超额,且去向不明。你拿着这个,再去对账,心里能有底。”

    册子上的字迹遒劲有力,每一笔都标注着疑点。苏圆圆捏着册子,指尖传来纸张的温度,忽然想起云姨娘的话,心头一阵复杂。

    “你这样帮我,会不会……”

    “怕什么。”司凛打断她,目光坦荡,“我是御史中丞,你是殿中侍御史,同属一台,本就该守望相助。”

    他转身时,忽然又道:“今日晚些时候,我在御史台西侧的茶寮等你,有些事想跟你说。”

    苏圆圆望着他的背影,心头那点因宫墙冷意而起的阴霾,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驱散了些。

    可她没看到,司凛走出值房后,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忧虑。方才刘尚宫头上的那支簪子,他认得,那是去年西域进贡的贡品,陛下明明赏给了永泰公主府,怎么会出现在司计司尚宫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