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嘱咐

    刚踏进房门,云姨娘就反手关了门,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只余下几分真切的担忧。她拉着苏圆圆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抚过她腕上的绷带,声音压得极低:“圆圆,你跟姨娘说句实话,这次在剑南道,是不是受了不少苦?”

    苏圆圆抿了抿唇,含糊道:“还好,都过去了。”

    “过去了?”云姨娘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殿中侍御史,听着风光,可你知道这位置意味着什么?那是离皇权最近的地方,宫里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比户部的账册复杂百倍。你性子直,又认死理,姨娘真怕你……”

    她没再说下去,可话里的担忧却像潮水般涌过来。

    苏圆圆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何尝不知道宫廷险恶,只是此刻被云姨娘点破,心头那点不安愈发清晰。

    “姨娘不是要你趋炎附势,”云姨娘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温的,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只是这宫里不比外面,一句话说错,一个眼神不对,都可能招来祸事。你如今能入宫行走,是陛下看重你,可这看重里头,多少是真,多少是试探,谁也说不准。”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你记住,到了宫里,少说话,多观察。遇到事别总想着求个水落石出,有些真相,不是你该碰的。陛下让你看什么,你就看什么;让你说什么,你再说什么。一言一行都得踩着规矩来,别凭着性子胡来,更别……轻易信了谁的话。”

    最后那句“别轻易信了谁的话”,云姨娘说得极轻,却像重锤敲在苏圆圆心上。她猛地想起赵文轩在梦里那志得意满的笑,想起司凛那双总藏着复杂情绪的眼,还有陛下那洞悉一切的目光。

    “可我是御史……”苏圆圆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有些发虚,“御史的职责,不就是纠察不法,查明真相吗?”

    “傻孩子。”云姨娘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职责是职责,保命是保命。这世道,不是所有真相都能摆在台面上的。你要查案,要做事,得先护住自己。你爹年纪大了,苏家就你这么一个指望,你弟弟还小,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们怎么活?”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都带了些哽咽,眼眶也红了。

    苏圆圆看着云姨娘眼角的细纹,想起这些年她操持家务的辛苦,想起爹爹鬓边的白发,心头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姨娘,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不会让你们担心。”

    云姨娘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这就对了。你能有今日的前程,是你自己挣来的,可别因为一时莽撞,把好好的路走歪了。”

    她起身想去外间,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望着苏圆圆,犹豫了片刻才道:“还有……那个司中丞,姨娘知道他护着你,可他那样的人,是站在刀尖上过日子的。你跟他……还是远着些好。宫里的眼睛多,舌头长,别让人抓了把柄。”

    “姨娘……”苏圆圆轻声唤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您到底是谁?”

    云姨娘的脚步猛地顿住,背对着苏圆圆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厢房里霎时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苏圆圆望着她的背影,方才涌到嘴边的话忽然有些迟疑。她知道这话问得唐突,可云姨娘这些年的沉静通透,总让她觉得不像寻常人家的妾室。她会看账本,懂些许医理,甚至偶尔提起京城的旧事时,眼底会闪过一丝不属于这商贾宅院的锐利。

    云姨娘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些什么,像被浓雾遮住的湖面。她走到苏圆圆面前,替她理了理衣襟,指尖的温度比往常低了些:“傻丫头,说什么胡话。我还能是谁?自然是你爹的妾,是你的云姨娘。”

    “可您不像。”苏圆圆抬头望着她,目光清澈而执拗,“您会的那些东西,寻常人家的女儿学不来。还有您偶尔说的话,总带着……带着见过大场面的样子。您为什么会甘愿留在苏家做妾?”

    这话像根针,刺破了平日里那层平和的表象。云姨娘的脸色微微发白,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说话。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只是指腹处有几道极浅的薄茧,像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许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悠远的怅然:“谁还没个过去呢。”

    她在苏圆圆身边坐下,目光望向窗外那棵石榴树,像是透过枝叶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我年轻的时候,确实待过些体面地方,见过些你没见过的人。可那又如何?日子过到最后,不都得落到柴米油盐上。”

    “那您……”

    “别问了。”云姨娘打断她,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过去的事,早该忘了。留在苏家,是我自己选的。你爹待我好,这里安稳,足够了。”

    她转过头,看着苏圆圆的眼睛,认真道:“圆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些秘密藏得深,是为了护住自己,也是为了护住身边的人。你别追问,对你好,对我好,对苏家也好。”

    苏圆圆看着她眼底的恳切,心头忽然一软。是啊,谁没有不能说的过往呢?就像她梦里那些不敢对人言的悸动,像司凛藏在冰冷面具下的温柔,或许云姨娘的过去里,也藏着难以言说的苦衷。

    “对不起,姨娘。”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我不该问的。”

    云姨娘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亲女儿:“傻孩子,跟我道歉做什么。”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外头该开饭了,别让你爹等急了。”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住,回头道:“记住姨娘的话,宫里不比别处,万事小心。无论什么时候,保住自己,保住苏家,比什么都重要。”

    苏圆圆重重点头。

    看着云姨娘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苏圆圆独自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木簪。她忽然觉得,这看似安稳的苏家宅院,或许藏着比宫廷更深的秘密。而云姨娘,就像一口深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