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试探
余治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淡定地答道:“是府中常备的应急粮。去年秋收后便存下了,原想开春防备春涝,如今听闻军中有缺,柳大人说,先紧着弟兄们用。”他侧身示意了一下门外,“实在拿不出更多,也就两百石。库房里也就留了不到三百石防春涝,能拿出这两百石已是不易。”
司凛这才抬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刃,慢悠悠扫过余治:“两百石?柳大人镇守剑南道,麾下兵马数万,这点粮,够塞牙缝吗?”
余治喉结动了动,早料到会有此问,躬身道:“大人有所不知,去年冬雪大,不少城防修缮耗了不少粮,府中存粮本就不多。这三百石,已是柳大人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他说,等开春新粮下来,定当再补。”
“补?”司凛轻笑一声,将名册合上,“柳大人怕是忘了,军粮有定例,入库出库皆有账目。去年秋收的粮,按规制该入官仓,怎么就成了府中‘应急储备’?”
这话戳在要害上,余治额角渗出细汗,却仍强撑着:“大人明鉴,去年秋粮入仓时,有部分因受潮暂存府中晾晒,后来忙起来便忘了归仓。柳大人也是近日清点才发现,想着与其闲置,不如先解军营之急,绝非有意私囤。”
司凛没接话,只拿起案上的茶盏,盖子轻轻磕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余将军在军中多年,该懂军纪。私动军粮,是什么罪名,不用我多说吧?”
余治心头一震,忙道:“大人息怒!柳大人绝无此意!他常说,司中丞是朝廷栋梁,一心为国,断不会因这点误会伤了和气。眼下剑南道刚稳,若因这点粮的事闹到朝堂,怕是让有心人钻了空子,反倒不美。”
这话软中带硬,既捧了司凛,又暗指此事闹大对谁都没好处。
司凛抬眸,冷冷地看着他:“余将军是在教我做事?”
“末将不敢!”余治连忙躬身,“只是……柳大人说,司中丞素有‘明镜’之称,断不会只看表象。他愿将这批粮的账目交予大人核验,若有疏漏,任凭处置。只求大人念在边关安稳不易,莫让小事坏了大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京中局势复杂,永泰公主那边虎视眈眈,柳大人与司中丞虽各司其职,终究是为了大靖江山。真要在此时互相参奏,怕是正中他人下怀。”
这已是赤裸裸的提醒和警告,你我斗起来,只会让外人得利。
司凛看着余治低垂的头颅,指尖在茶盏上停住。“柳大人的账,我会查。”他缓缓道,“但军粮归仓,是规矩。这两百石,我收下,算作暂借。等查清账目,该补的补,该罚的罚,一分都不能少。”
余治松了口气,知道这是给了台阶,忙道:“大人公正!柳大人说了,任凭大人处置,绝无二话。”
司凛摆摆手:“粮卸到后院,账目留下。你可以走了。”
余治躬身退下,掀帘时,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缩。他回头望了一眼,见司凛仍坐在案前,背影挺直如松,心里忽然没底。这位中丞,到底是接了台阶,还是没接?
帐内,司凛望着余治离去的方向,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柳元景这点伎俩,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他。但余治最后那句“京中局势复杂”,倒是点醒了他。
眼下确实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他拿起余治留下的账册,随手翻了两页,上面字迹工整,却处处透着刻意掩饰的痕迹。司凛冷笑一声,将账册扔在一边。
想堵他的嘴?没那么容易。但真要此刻参奏,确实可能让永泰公主趁机生事。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传信给梓州,”他对身边人道,“送信到梓州,让苏姑娘想法子查查去年秋粮的入库记录,尤其是受潮那部分。”
亲卫领命而去,司凛望着远处军营的灯火,眼底闪过一丝冷冽。柳元景想息事宁人,他偏要看看,这西山窑洞里藏的,到底是“应急粮”,还是足以掀翻剑南道的猫腻。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梓州城的积雪化了大半,檐角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圈圈浅痕。天气已经连续好几天艳阳高照,一点点转暖,让灾民们也看到了新的曙光。
苏圆圆坐在药铺后堂的窗边,手里捏着一封刚拆封的信,正在看。
“云姑娘,你看这味药,是不是陈了些?”她忽然抬头,将信折好塞进袖中,拿起案上的一包苍术。
云妩正低头核对药材清单,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去年秋收后收的,放得是久了点,但还能用。灾民那边风寒重,苍术驱寒最是管用,省着点用,够用到新货来了。”
苏圆圆“嗯”了一声,指尖在药包上轻轻划着:“说起来,去年秋收倒是不错,听商队的人说,剑南道几个主产粮区都丰收了,理论上,地方上的存粮应该足够自救,怎么到了冬里,反倒处处缺粮?”
云妩笔下一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个小团:“丰收是真,可粮去哪了,就不好说了。”她抬眸看了苏圆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也知道,粮这东西,过了官府的手,再到百姓嘴里,中间要绕多少弯。”
苏圆圆端起桌上的茶盏,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绕弯?难道不是按数入库吗?我爹常说,粮税是国家根本,账册最是清楚不过,哪一环少了一粒,都得查个明白。”
“苏姑娘是京城来的,不知地方上的门道。”云妩放下笔,拿起一块帕子擦了擦指尖的墨,“就说去年秋粮征收,按规制,各州府收上来的粮,三成入官仓,两成留地方周转,余下的才许商户流通。可真要细究起来,哪个官仓的账上没点‘损耗’?”
“损耗?”苏圆圆挑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诧异,“多大的损耗,能让几万石粮凭空没了影?”
云妩笑了笑,起身走到药柜前取药,背影挡住了苏圆圆的视线:“不好说。或许是运输时淋了雨,或许是仓储时发了霉,或许……是被某些人‘借’去周转,后来忘了还。”她顿了顿,转身时手里多了包甘草,“你看这甘草,看着是完整的,切开里头可能就空了。账册上记着‘完整’,谁又真会一刀刀切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