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筹粮

    张老板也跟着点头,语气里带了火气:“就是!京城里的门路宽,可我们在梓州也不是好欺负的!真把我们逼急了,大不了这粮铺不开了,看谁耗得过谁!”

    赵老板缩在椅子上,却也嘟囔:“话里带刺的,这哪是求帮忙,分明是下通牒……”

    苏圆圆没动怒,只拿起桌上的糠麸饼,轻轻掰成两半,露出里面掺着的沙砾:“各位觉得我在威胁?那不妨想想,去年山南道旱灾,有个粮商囤粮不卖,最后灾民冲了他的铺子,一把火烧得精光。他倒是想往后做生意,可连命都没保住,哪还有往后?”

    她将半块饼放在李老板面前:“我不是威胁,是提醒。眼下这粮,不是你们囤着就能安稳的。驻军守不住边关,胡骑来了第一个抢的就是粮仓;灾民饿极了,第一个冲的也是粮铺。我给你们的,是条活路。捐粮换赋税减免,换苏家让利,换朝廷记你们一份功,怎么算都是赚。”

    云妩在旁添了句:“各位都是老生意人了,该知道‘留得青山在’的道理。苏姑娘是御史台的官,她的承诺金贵着呢。真要是撕破脸,她回京递个折子,说梓州粮商囤粮居奇,你们觉得陛下会护着谁?”

    这话戳中了要害。众老板脸色变了又变,张老板搓着手,眼神不定:“可……可捐多少是个准数?总不能让我们把家底都掏空吧?”

    苏圆圆见他们松了口,语气缓了些:“量力而行。捐得多,朝廷的恩旨厚些;捐得少,也是份心意。我会把各位的名字和数目都记下来,回京后一一上奏,绝不含糊。”

    李老板盯着桌上的糠麸饼,忽然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李记捐八十石!就当……就当给我那小孙子积德了!”

    张老板眼睛一瞪:“你捐两百?我张记捐一百石!”

    赵老板见状,也硬着头皮道:“我……我捐五十石。”

    不过片刻,原本剑拔弩张的宴席,竟定下了几百石的捐粮。苏圆圆看着众人,拿起那块没吃完的糠麸饼,又咬了一口:“多谢各位。等开春了,我请各位吃新米做的白米饭,管够。”

    李老板哼了声,却没再反驳,只是拿起桌上的粗茶,一饮而尽。茶味依旧土腥,可他咂咂嘴,竟品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滋味来。

    云妩在旁笑道:“张老板不是一直想打通北方的商路吗?司大人与北境的守将是旧识,这事他一句话的事。李老板的儿子请京城里的先生,苏姑娘在御史台,认识的翰林学士可不少。”

    傍晚时分,粮商们的粮车陆续往府衙的粮仓赶。

    张老板亲自押车,见苏圆圆在清点数目,凑过去道:“苏姑娘,实不相瞒,我那五十石里,有十石是精米,给驻军的弟兄们补补身子。”

    苏圆圆诧异:“张老板这是……”

    “嗨,”张老板挠挠头,“方才回去的路上想通了,银子再多,也得有命花不是?你们这些官都肯吃糠麸,我们做点本分事,应该的。”

    云妩看着这一幕,对苏圆圆笑道:“你这招以退为进,比硬抢管用多了。”

    苏圆圆望着粮车扬起的尘土,轻声道:“不是我管用,是他们心里,终究还有点分寸。”她转头看向云妩,“让人把这些粮分一半送军营,另一半送粥棚。告诉司凛,后方稳住了,让他放心。”

    云妩点头应下,转身时脚步轻快了许多。

    军营的雪地里,士兵们正在卸粮。当那袋袋糙米、甚至掺着十石精米的粮包从马车上搬下来时,周猛亲自上前验看,指尖捻起一粒饱满的米,在掌心搓了搓,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司中丞,”他转身看向立在帐外的司凛,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真……真的是新粮!足够全营撑到孙浩来了!”

    司凛望着那连绵的粮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梓州方向。昨夜他还在帐中辗转,盘算着八十石粮见底后该如何安抚军心,没想今早便收到苏圆圆派人送来的信,说粮已备妥,让他安心。

    “谁送来的?”他接过暗卫递来的信,指尖触到信纸一角的暖意,仿佛还带着梓州的温度。

    “是苏家商队的伙计,说……说是苏姑娘联合梓州的粮商凑的。”暗卫低声道,“还说苏姑娘特意交代,精米给伤兵和新兵补身子,糙米掺着麦麸煮,能多撑几日。”

    司凛展开信纸,苏圆圆的字迹清秀却有力,寥寥数语说清了粮的数目,末了加了句“后方无忧,君可安心”。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想起她苍白却挺直的肩背,想起她捧着糠麸饼时眼里的坚定,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暖暖的。

    “梓州的粮商?”周猛在旁诧异,“那些人不是把粮看得比命还重吗?怎么肯轻易捐出来?”

    司凛将信纸折好,贴身收好,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她总有法子。”

    他想起初见时,她作为苏家商女,看账本揪错处是一把好手,眉眼间都是商户的精明;后来在梓州,她为灾民奔波,衣上沾着泥污,眼里却亮得惊人;如今,她以女子之身,周旋于那些奸滑的粮商之间,用一场“糠麸宴”敲开了他们的心防,这样的女子,既有商户的活络,又有官员的担当,更有一份难得的赤诚。

    暗卫向押粮草的伙计打听来了详情,凑到他耳边低语:“听说苏姑娘设了场宴席,桌上只摆了糠麸饼和野菜,亲自跟粮商们算利弊、许承诺,还说……还说谁不肯捐粮,往后别想往京城走商路。”

    司凛闻言,嘴角竟微微勾起一抹笑意。他能想象出她当时的模样,或许是板着脸说狠话,或许是捧着糠麸饼据理力争,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定是让那些老奸巨猾的粮商也无可奈何。

    “有点意思。”他低声道,眼底的沉郁尽数散去,只剩下清晰的暖意。这些日子,他见惯了官场的算计、军伍的肃杀,唯有想起苏圆圆时,心头才会泛起这样柔软的涟漪。

    他忽然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那是幼时那场大火里,母亲唯一留下的东西,原是准备送给未来妻子的。以前他总觉得,能配得上这玉佩的女子,该是温婉贤淑、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可如今想来,或许更该是像苏圆圆这样,能与他并肩而立,在风雨里也能笑得明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