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城下风云,将心归处

    邺城的护城河水面,映着初秋微凉的天光。

    两日前还沉寂的城外,此刻已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鞠义带着八百先登死士,作为袁绍军的先锋,已兵临城下。

    先登死士列成整齐的方阵,玄色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手中长戟斜指地面,弓弦半张,随时可发。

    鞠义勒马立在阵前,胯下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他却稳如泰山,目光穿透城门的缝隙,落在邺城深处。

    “韩馥!滚出来受死!”

    一声怒喝自鞠义口中炸开,带着沙场磨砺出的悍气,撞在城墙上,回声在城内外荡开。

    城头上的守军握着弓的手紧了紧,眼神里满是惊惧——谁都知道,这员降将麾下的八百先登,是能正面冲垮白马义从的精锐。

    城门内,张合与高览并马而立。

    二人都穿着重甲,甲片上的纹路被晨光镀得发亮,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凝重。

    他们身后的冀州兵列着阵,鸦雀无声,显然也听到了鞠义的叫阵。

    “这鞠义,倒是急着表忠心。”

    高览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

    他与张合都曾与鞠义共事,虽谈不上亲近,却也知此人虽性烈,却非无义之辈,怎么会短短几日就降了袁绍?

    张合没接话,只是望着城门缝外那道熟悉的身影,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总觉得事情不对劲,韩馥虽怯懦,却也不至于让鞠义在广平孤立无援——除非,韩馥本就没打算救他。

    “开城门。”张合忽然道。

    高览一愣:“将军?”

    “总得问个清楚。”

    张合勒转马头,“他既敢叫阵,我便去会会他。”

    高览点头,抬手对身后亲兵道:“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嘎吱”作响,缓缓向内打开。

    张合与高览并辔而出,身后跟着数千冀州兵,列开阵势,与鞠义的先登死士遥遥相对。

    “鞠义!”

    张合抬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声音冷硬,“你乃冀州将领,为何降了袁绍,反戈来攻邺城?”

    鞠义见是二人,勒马向前几步,与他们相距不过十丈。

    他看着张合与高览,这两个昔日还算敬重的同僚,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自嘲:“张将军,高将军,你问我为何降?我倒想问问你们,韩馥待我,待你们,真的算‘不薄’吗?”

    他收了笑,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像出鞘的刀:“和公孙瓒一战,我带着先登死士冲阵,斩了副将,破了公孙瓒的白马义从,为冀州解了围,算不算功?

    可战后呢?韩馥猜忌我拥兵自重,削了我一半的粮草,处处提防!这次袁绍来攻,他让我守广平,说是‘倚重’,实则把我当挡箭牌!”

    “广平城被围三日,”

    鞠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多日的愤懑,“我派了七拨人回邺城请援,韩馥给了什么?

    一封让我‘死守’的空信!援军呢?一粒粮、一个兵都没见到!他眼睁睁看着我被困死在那里,这样的主公,我为何还要为他卖命?”

    一番话掷地有声,像锤子敲在张合与高览心上。

    二人都沉默了——鞠义说的,他们又何尝没体会过?

    韩馥对武将素来猜忌,张合守南皮时,也曾被克扣过军饷;高览平定境内叛乱,战功被韩馥轻飘飘一句“运气好”带过。

    他们之所以还守着邺城,不过是念着君臣名分,想着韩馥再怯懦,也不至于真的弃部下于不顾。

    可鞠义的话,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若韩馥能弃鞠义于广平,将来未必不能弃他们于邺城。

    “你……”

    高览张了张嘴,想说“韩使君或许有难处”,却发现这话连自己都骗不了,终究是咽了回去。

    城头上,荀湛一直凭栏看着。

    见张合与高览沉默,他知道时机到了,抬手示意身后侍从——两个亲兵捧着一方锦盒,快步走到他身边,揭开盒盖,露出里面那枚铜铸的冀州牧印。

    “张将军,高将军,”

    荀湛的声音透过城上的风传下来,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不必再问了。鞠义将军说得没错,使君……确有难处。”

    他顿了顿,举起手中的官印,高声道:“使君已决意,愿将冀州牧之位让与袁公!邺城,即日起归袁公所有!”

    “什么?!”

    张合与高览同时回头,猛地看向城头上那枚官印,脸上写满了震惊。

    高览甚至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荀湛!你说什么?使君……使君竟真的让位了?”

    张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韩馥让位,意味着他们这些还在城外对峙的武将,成了彻头彻尾的弃子

    ——韩馥自顾自地降了,却没给他们透半点消息,更没提过他们的去留。

    这是把他们推到了袁绍的对立面,也推到了绝境。

    “韩馥!”

    高览猛地回头,看向邺城深处,眼中满是怒火,“他竟如此懦弱!如此绝情!”

    “二位将军息怒。”

    荀湛在城上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平和,“使君也是为了邺城百姓着想,不愿再起战火。袁公雄才大略,礼贤下士,二位将军皆是冀州名将,若肯归降,袁公定然不会亏待。”

    张合与高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愤怒与茫然。归降?

    他们本是冀州将领,若韩馥没降,他们战死也算是尽忠;可如今韩馥自己先让了位,他们再抵抗,反倒成了“逆贼”。

    可就这么降了,又实在不甘心——仿佛被韩馥卖了,还要笑着给买主磕头。

    二人沉默着,城外的风卷着尘土,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鞠义的先登死士依旧列阵不动,却隐隐有向前逼近的势头。

    就在这时,袁绍军的阵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许攸、郭图带着颜良、文丑、蒋奇等人,缓缓策马而来。

    许攸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见张合与高览迟疑,笑着扬了扬手:“张将军,高将军,何必动怒?韩使君让位,是识时务;二位将军若能归降,才是真明智。”

    他勒马向前,停在鞠义身侧,展开手中的竹简:“我家主公早已仰慕二位将军威名。这不,特意拟了名册,封‘河北四庭一柱一正梁’

    ——四庭者,颜良、文丑、张合、高览四位将军;一柱,便是鞠义将军;一正梁,则是蒋奇将军。”

    “四位将军同列‘四庭’,地位相当,日后共辅袁公,平定河北,岂不是美事?”

    许攸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字字清晰地传到张合与高览耳中。

    张合与高览又是一愣。

    他们没想到袁绍竟会给他们如此高的礼遇——“四庭”并列,与颜良文丑同列,这比在韩馥麾下受猜忌时,不知好了多少倍。

    高览看向张合,眼神里带着询问。张合沉默着,目光扫过城头上的荀湛,扫过许攸手中的竹简,又扫过身后那些面面相觑的冀州兵。

    他知道,他们没有选择了。

    韩馥已降,袁绍势大,若不降,不仅自己会死,身后的数千弟兄也会跟着送命。

    更何况……袁绍给的条件,确实诱人。

    “张将军,高将军。”

    鞠义这时催马上前,声音放软了些,“我知道二位心里不痛快。可事已至此,何必跟自己过不去?韩馥负了我们,可袁公肯用我们。跟着袁公,总比做那无主的弃子强。”

    张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茫然已散去,只剩下决断。

    他翻身下马,对着许攸拱手道:“既然袁公不弃,张合……愿降。”

    高览见张合下了马,也跟着翻身落地,沉声道:“高览,亦愿降。”

    “好!”许攸大笑起来,连忙翻身下马,上前扶起二人,“二位将军肯归降,真是天大的喜事!我这就派人去报知主公,主公定会亲自出城相迎!”

    颜良与文丑也下了马,走上前来。颜良拍了拍张合的肩膀,笑道:“张将军,高将军,今后便是同僚了!”

    文丑也咧嘴一笑:“早听说二位武艺高强,改日咱们可得切磋切磋!”

    蒋奇也上前拱手:“蒋奇见过二位将军。”

    张合与高览对着几人拱手还礼,脸上虽还有些僵硬,却已没了先前的敌意。

    他们回头看向身后的冀州兵,高声道:“弟兄们,韩使君已降袁公,我等也归降了!不愿留的,可自行离去;愿留下的,今后便随我等跟着袁公,建功立业!”

    那些冀州兵本就惶恐,见主将降了,又听说袁绍善待降将,大多松了口气,纷纷放下兵器,对着张合高览躬身道:“我等愿随将军!”

    城头上的荀湛见此情景,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对身边的侍从道:“快,去禀报使君,就说张将军、高将军也归降了,让他安心。”

    鞠义站在一旁,看着张合与高览被许攸等人围住说话,心里那点最后残留的郁气也散了。

    他抬头看向邺城的城门,如今城门大开,守军已放下了弓箭,阳光穿过城门,照亮了城内的街道。

    他知道,从今日起,冀州便是袁绍的了。

    而他鞠义,还有张合、高览,这些曾被韩馥猜忌、抛弃的人,总算有了新的去处。

    风依旧吹着,却好像没那么冷了。先登死士的方阵里,有人悄悄挺直了腰杆,冀州兵的队伍里,也渐渐没了先前的惶恐。

    城下的两方人马,先前还是对峙的敌人,此刻却在一片沉默的默契中,慢慢融在了一起——仿佛这邺城的天,真的在这一刻,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