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当年的小法师
雷蒙德是大剑师，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的敌人，意志如铁，一般的精神攻击对他来说根本不起作用。
但当他看到那双眼睛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目光不受控制地陷了进去。
那双眼睛像两个看不见底的漩涡，把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部吸了进去，他的精神力、他的意识、他的身体，全都不听使唤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个醒不来的梦，明明知道自己在看着什么，明明知道不该这样死死地盯着看，但就是移不开目光。
卡尔文比雷蒙德更惨。他是施法者，精神力远超常人，但正因如此，他对精神层面上的影响更加敏感。
他的瞳孔一接触到那旋转的四芒星，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脑袋里嗡的一声，精神力被那漩涡搅得七零八落。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那旋转的图案拉进去，正在失去对自己的控制。他的身体僵在原地，呼吸变得急促而浅，额头上很快就冒出了一层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他冻得发红的脸上留下几道亮晶晶的水痕。
他拼了命地想把目光移开，但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根本动不了。
最后，他右手无名指戴着的那枚戒指上的红宝石咔嚓一声裂开，一股精纯的精神力涌入他的大脑，他才有能力借机猛地从那漩涡中挣扎出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法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恐惧。
如果对方真想对自己两人不利，现在他们已经成为两具尸体了。
卡尔文猛地伸出手，抓住雷蒙德的胳膊，用力拉了一下。雷蒙德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一块石头被从水底拽了上来。
他眨了两下眼睛，目光终于从珈蓝的眼睛上移开了。他后退了一步，粗重地喘着气，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震惊，不可置信，还有后怕。
这就是大法师？只是一个刚刚晋级、连气息都还没有完全收敛的大法师，只是一个眼神，就能让一名初阶大剑师和一名成名数十年的高级法师同时失神，毫无反抗之力。
两人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去看那双眼睛。
珈蓝看到两人的状态，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自己刚刚晋级成功，精神力的质和量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身体和精神核心都还没有完全适应新的层次，溢出的精神力在普通人看来不过是压迫感，但在职业者眼中，就像天敌在俯视蝼蚁。
四芒星精神核心自动运转时产生的吸引力，让任何精神力不如他的人都难以直接对视，如果不是他的本意并无恶意，哪怕他心中稍微转动一丝攻击念头，雷蒙德和卡尔文的精神力都可能在他那一瞬间的目光中被绞碎。
倒是小莫提，好像对这方面很有经验。他根本不敢去看珈蓝的眼睛，从珈蓝走出洞口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一直盯着珈蓝的肩膀或者胸口，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双黑色的眼眸。
看到珈蓝走出来了，他噔噔噔地跑过去，一头撞进珈蓝的怀里，两只小手紧紧地抱住珈蓝的手臂，抬起头来，浅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兴奋和喜悦。
他的小脸红扑扑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好像晋级大法师的是他一样，比珈蓝本人还要高兴。
“珈蓝哥哥！你成功了！你真的成功了！”他的声音又高又亮，在安静的峡谷中回荡着，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珈蓝低下头，看着莫提那张兴奋得快要发光的小脸，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伸出手，揉了揉莫提浅金色的短发。
“嗯。成功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了卡尔文和雷蒙德身上。这一次，他刻意压制住了精神力的外泄，四芒星的旋转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旁人看到只会觉得那双眼睛很亮、很有神，不会再被吸进去了。
“多年未见，两位别来无恙啊。”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旧识重逢的随意，但那种随意之中，自然而然地带着一股从高位俯瞰的从容。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小心翼翼说话、见谁都要行礼的小法师了。他是大法师。在这片大陆上，除了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白银和黄金级老怪物，他就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那一群人之一。
卡尔文听到这声音，心头猛地一动。
他再次抬头看向珈蓝的脸，这次他刻意避开了那双眼睛，把目光落在珈蓝的鼻梁或者额头上。看了好几秒，脑子里那些模糊的记忆终于被激活了，和眼前这张脸一点点地重合起来。
“珈……珈蓝法师？”卡尔文的声音有些发干。他终于认出了眼前这个人，几年前驻守在迷雾森林边境的随军法师，一身简陋的法袍，说话时还带着些许拘谨，面对他和雷蒙德这样的存在还会下意识地低头。
当时他根本就没有把那个年轻的法师放在心上。因为他们大部分一辈子都停在初、中级法师的层面，能晋级高级的都已经是少数。
他做梦都想不到，那个当年在他面前毕恭毕敬、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学生，会在几年后，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站在他面前，让他连直视他眼睛的勇气都没有。
一旁的雷蒙德毕竟不是施法者，他对人的记忆更多依靠外貌和实际接触。
他是第七军团的副团长，每天要见的人太多了，下级军官、情报人员、商队头领、巡逻队长，来来往往的，根本记不住一个只有过两三次见面、且多年未见的小法师。
卡尔文飞快地给他传音了几句，雷蒙德听了，眼睛猛地睁大了，那张因为常年巡逻和风吹日晒而变得粗糙黝黑的脸上，满是震惊。
“什么？他是当年白龙马事件的那个小法师？”雷蒙德的声音变了调。“这才过了多少年，他怎么一下子从一个小小的初级法师晋级到如今的大法师了？”
看着两人脸上那副震惊、不敢相信、又不得不相信的表情，珈蓝知道他们认出了自己。
他没有绕圈子，微微点头道：“看来两位是认出在下了。在下还要感谢当年你们愿意卖我两枚太阳果呢。”他语气平淡，却把“太阳果”三个字说得格外清晰。
那两枚太阳果，当时在铁壁要塞的会议厅里，他花了两千金塔纳从雷蒙德手里换到的，那几乎花了他当时的大半积蓄。
有了那两枚太阳果做种子，珈蓝利用小绿瓶大量催熟，才有了后面珈蓝能够从冥瘟位面逃出来的契机。
卡尔文勉强压下了心中的震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
他想的比雷蒙德更多，无论这年轻人是如何以如此惊人的速度晋升到如今的境界，他现在毕竟已经是大法师了。
大法师和高级法师之间的差距，比高级和中级之间的差距还要大无数倍。
在一位大法师面前，任何不敬的言行都可能带来严重的后果。还好，当年自己并没有为难过他。他甚至还记得自己当时对珈蓝说了句“好好修炼”，那只是一句客套话，但至少没有说错。
他左手拄着法杖，右手抬起，轻点眉心，腰背挺直，朝着珈蓝的方向行了一个标准的法师礼。那是一个只有下级对上级表示敬意时才会行的礼节。
他的声音比之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正式的、庄重的语气。
“高级火系法师卡尔文，恭贺阁下晋级大法师。”
他身后的雷蒙德也跟着行礼。他虽然是大剑师，和珈蓝在同一个大阶位上，但战职者在大陆的默认位阶体系中，比同阶的施法者矮半级。
一个大剑师见到大法师，地位上是要稍逊一筹的。这是千百年来形成的规矩，没有人去质疑，因为这是事实。战职者的寿命不如施法者，在大规模战场上的作用不如施法者，在战略层面上的价值也不如施法者。
一个军团的指挥官可以是大剑师，但军团的半核级战略武器，永远是大法师。他的手抱在胸前，头微微低了一下，声音粗犷而有力：“铁壁要塞副团长雷蒙德，恭贺阁下。”
珈蓝看着向自己行礼的两人，心中感慨万千。
几年前他站在铁壁要塞的城墙上，看着雷蒙德从身边走过，那大剑师目不斜视，他连上前攀谈的勇气都没有。卡尔文例行公事地登记他的身份，目光从纸上扫过来时，他甚至觉得那道目光里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那时候的卡尔文和雷蒙德，是他需要仰望的存在。一个是高级法师，一个是大剑师，在他那种刚刚毕业的初级法师面前，就像两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他以为自己和他们的差距会一直那么大，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要用那种仰视的目光去看他们。
想不到当年的小法师，如今需要他们弯着腰来行礼了。
珈蓝的目光从卡尔文和雷蒙德微微躬下的脊背上扫过，心中那丝感慨还没有完全散去，正要开口说一声“不必多礼”，他的头突然抬了起来，目光越过两人，越过山谷外那片被雪覆盖的针叶林，直直地望向森林深处。
晋级大法师后，他的精神力暴涨了不止一个层次。如果说之前在高级巅峰时他的精神力是一面能映照数里的湖面，那现在的大法师级精神力就是一片能覆盖十数里的深洋。
即使没有斗篷上的精神增幅法阵辅助，他的精神力也堪比中后期的大法师，感知范围和敏锐程度都远远超过了几天前的自己。
他的精神感应中，一个绿色的身影从远处的森林深处缓缓升了起来，朝着他所在的方向飞来。那身影的速度看起来很慢，但珈蓝的感知却告诉她，那种“慢”只是因为距离太远而产生的错觉。每一息之间，那身影就跨越了数百米的距离，速度远超任何大法师能施展的飞行术。
珈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不是别人，正是才离开不久的森林女王。
她刚才不是已经走了吗？珈蓝原本以为她对这里的事情已经不感兴趣了，毕竟以她的身份和实力，一个新晋大法师的诞生虽然不多见，但也不值得她特意留步。她现在回来，肯定有别的目的。
片刻之间，那道绿色身影已经从天边飞到了山谷上空。翠绿色的长裙在风中轻轻飘动，长发如瀑布般垂在身后，额头上那枚菱形印记散发的光芒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森林女王悬停在山谷上方，离地面大约二三十米，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珈蓝，片刻之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竟然是你。”
珈蓝听得出她语气里的那股意外，她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刚才珈蓝晋级大法师时，冲天而起的冰元素潮汐遮掩了他的一切气息，那种震荡太过庞大，将个人的精神力波动完全掩盖。
即使森林女王是白银魔导士级别，也无法在那种狂乱的元素乱流中辨认出里面那个正在突破的人是谁。
直到此刻，她再返回来，近距离看到他站在洞口，这才认出他。
她记得他，当年在幽影裂缝旁边，她和珈蓝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她感应到了珈蓝身上残留着那处遗迹气息，多留意了他一眼，但也仅此而已。
对她来说，上千年的漫长生命中，一个小小的初级法师不过是路边的一片树叶，被风吹过就忘了。只是那片树叶身上沾着的那丝遗迹气息，让她记住了那么一瞬。
想不到才几年时间，对她来说，打一个盹的功夫都不到，当年的小法师竟然也晋级成大法师了，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她见过许多天赋异禀的人类，但也需要几十上百年才能摸到大法师的门槛。眼前这个年轻人，从她第一次见到他到此刻，不过七八年光景，这种速度，不是单纯靠努力就能实现的。
这小子身上果然有秘密，森林女王在心中暗暗想道。不过她没有深究，那遗迹的事她已经追踪过很长时间，虽然没有追到源头，但也大致了解那是什么来路。
此刻，她的心思并不在那处遗迹上。
那半精灵小孩才是她此行的真正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