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第一站
验收组的第一站定在华东艺术学院。
出发前一晚,陆鸣兮在办公室把六所学校的材料又翻了一遍。华东艺术学院的材料最厚,校企合作企业名单列了四十七家,实习基地遍布七个省,数据做得整整齐齐,挑不出毛病。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名单上有一家企业去年已经注销了,还挂在上面没撤。
他把那一页折了个角,合上文件夹。
高铁上,老郑坐在他对面,翻着一本旅游杂志。其他几位组员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刷手机。老郑放下杂志,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鸣兮同志,华东艺术学院那个院长,姓陈,叫陈鹤鸣,在教育厅有人。”陆鸣兮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陈鹤鸣的简历,去年刚提的,之前在教育厅待过,跟上面的人关系不错。
“老郑,你认识他?”“见过几次。说话滴水不漏,办事八面玲珑。你在他那挑不出毛病。”陆鸣兮合上文件夹。“挑不出毛病,就是最大的毛病。”
到站的时候,华东艺术学院派了一辆考斯特来接,陈鹤鸣亲自在出站口等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恰到好处。
他握住陆鸣兮的手,用力摇了摇。“陆组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陆鸣兮松开手,说了一句“陈院长,直接去学校吧”。陈鹤鸣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笑容。“好,好。直接去。”
考斯特驶入校园,一路都是绿化带和崭新的教学楼。陆鸣兮看着窗外的风景,发现所有的宣传栏上都挂着校企合作的横幅,操场边立着一块巨大的展板,上面写着“华东艺术学院校企合作成果展”。陈鹤鸣在旁边介绍,声音不高不低。
“陆组长,我们学校校企合作起步比较早,已经形成了一套比较成熟的体系。这次验收,我们很有信心。”陆鸣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汇报会在行政楼会议室。长条桌上摆着矿泉水、水果和一份份装订精美的汇报材料。陈鹤鸣亲自汇报,用了四十多分钟,ppt做了四十多页,数据翔实,案例丰富,逻辑清晰。汇报完,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着陆鸣兮。
“陆组长,您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陆鸣兮翻了翻汇报材料,翻到校企合作企业名单那一页,停了一下。“陈院长,名单里有一家企业,是去年注销的,怎么还在上面?”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陈鹤鸣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哦,那家企业,虽然注销了,但跟我们的合作还在延续。我们是跟他们的母公司合作的,名单上还没来得及更新。”陆鸣兮没有追问。他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下午,验收组分成两组实地考察。陆鸣兮带了一组去影视传媒学院的实习基地。基地在一栋写字楼里,门口挂着“华东艺术学院影视实习基地”的牌子。进去之后,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台电脑和几张桌子,墙上贴着学生的作品照片。
一个年轻老师接待了他们,说学生们目前都在校外实习,不在这里。陆鸣兮问了一句“都有实习合同吗”,那个老师愣了一下,看向旁边的教务处长。教务处长接过话说“有的,都有”。陆鸣兮没有继续追问,拍了几张照片,转身走了。
晚上,陆鸣兮在酒店房间里整理白天的笔记。老郑敲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今天看见那家实习基地了,确实有点空。”
陆鸣兮接过橘子,剥了一瓣放进嘴里,酸得皱了一下眉,咽下去了。
“空是空的。但空的不可怕,怕的是空的还填得满满当当。填的数据越多,底下越虚。明天你去财务处,调一下这几年的实习补贴发放记录。我要看钱花到哪了。”
老郑点了点头,走了。陆鸣兮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在华东艺术学院的页面上写下了一行字,“数据漂亮,底子单薄。需重点核查资金流向。”
深夜,苏晚在宿舍里收到周牧的粗剪版,打开看了两遍,然后发了一条语音过去:“周牧,最后那场戏,你能不能把我回头那个镜头剪短一点?”周牧很快回复:“你当时不是说满意吗?”“我当时觉得行,现在觉得长了。长了,就不像她了。”周牧说:“那剪短一点。”
许诺在古籍修复室待到很晚,把一本残缺的《诗经》补完了一页。
她用镊子夹起一小块补纸,对好边缘,压平,晾干。看着那页被补好的书页,忽然觉得,补书跟补人心差不多,破了的,不一定补得回原来的样子,但补了总比不补好。
林恬把那幅《晨》重新挂在了宿舍墙上。她看着那幅画,跑道是弯的,看台上坐着四个人,天边刚亮。她没有画光,但画面上哪都是光。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发到宿舍群里,配了一句话:“咱们的青春还在墙上挂着,没丢。”许诺回了一个笑脸,苏晚回了一句“我画不进去”,
程砚秋在柏林那边回了一行字:“帮我留一个位置。”
陆鸣兮第二天晚上接到陈鹤鸣的电话。电话里陈鹤鸣的声音比白天热情了几分,说学校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餐厅,想请验收组吃个饭。陆鸣兮说“不用,我们吃食堂就行”。
陈鹤鸣又坚持了几句,他仍然没有答应,只说了一句“陈院长,来验收不是来吃饭的。工作做完了,自然就回去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陆组长,您辛苦”,然后挂了。
陆鸣兮站在酒店窗前,夜色里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从窗户看出去,像一张没画完的地图。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你在别人地盘上,人家请你吃饭,是给面子。你不去吃,就是不给面子。”他今天没给面子。不是不想给,是不能给。吃了这顿饭,明天调账本的时候,他的手就不硬了。手不硬,账本就是纸,纸一捅就破,破的不是账,是他的验收结论。
他转过身,把笔记本翻到华东艺术学院那一页,在“资金流向”旁边打了一个问号,把“资金流向”四个字圈了起来。明天,他要先看账本,再看基地。
账本对不上,基地再漂亮也没用。他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窗外城市的灯火还在亮着,他看了一眼,像一张密密麻麻的棋谱,每一盏灯都在等他落子。他闭上眼,先让天自己亮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