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分岔

    苏晚站在排练厅的镜子前,手里攥着周牧的剧本。

    《彼岸》的女主角叫沈若,一个在雨夜等船的女孩。船来了,她没有上。

    她怕船上没有她要找的人,也怕船上有,但那个人已经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了。苏晚念了一遍独白,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等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在等谁。后来船来了,我没有上。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怕上了船,就回不了头了。”

    她放下剧本,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人穿着练功服,头发盘着,脸上没有妆。

    她想起自己,也等了很久,等毕业,等一个角色,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她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但她知道,她不能像沈若那样,船来了不上。她得上,不管船上有什么。

    许诺在形体教室压腿,腿抬得很高,几乎贴到耳朵。她的身体在动,心却没在。她在想父亲。公司没了,房子没了,车也没了。父亲从老板变成了负翁,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母亲在电话里说,你爸这几天总是一个人发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许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他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他想不明白,许诺也想不明白。但她知道,她不能替他想明白。

    她只能替自己活明白。她把腿从把杆上放下来,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脸很瘦,颧骨凸出来了,眼睛底下有青影。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瘦了。

    她对自己说,许诺,你要瘦,但不能弱。

    程砚秋的行李箱终于合上了。二十寸,塞了换洗衣服、录音笔、《庄子》、一包青石峪的茶叶,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父亲还年轻,头发是黑的,腰是直的,笑得很大声。

    她把行李箱立在墙角,退后两步看着。

    箱子很小,装不下她的全部。但她的全部,本来就不多。

    手机亮了。系主任顾老师的消息:“机票订好了。下周三,北京飞法兰克福。到了有人接。”程砚秋回复:

    “好。”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顾老师,谢谢您。”顾老师回了一个字:“嗯。”

    她放下手机,坐在录音棚里。

    面前那台旧调音台的灯还亮着,推子涩了,旋钮松了,但声音还是干净的。她录了一段雨声,青石峪的雨,落在竹叶上,沙沙响。她把这段声音存进了录音笔,带去柏林。

    想家了,就听。

    林恬的画室墙上多了一幅新画。画的是父亲,不是脸,是背影。他站在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她画了很久,改了又改,画到最后,父亲转过身来,脸还是模糊的。

    她画不清楚他的脸,不是画技不行,是她记不清了。她记不清父亲年轻时的样子了。她只记得他老了以后的样子,头发白了,背驼了,走路慢了。她不想记住这些,但她只记住了这些。

    她放下画笔,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画里的人转过身来,脸还是模糊的。她忽然觉得,模糊也好。模糊,就可以是任何样子。是她想让他成为的样子。不是他老了以后的样子。

    陆鸣兮的调研报告终于批了。刘副主任在报告上签了“同意”两个字,没有写任何意见。陆鸣兮拿着报告,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赵怀远打来的。

    “鸣兮,报告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报告是报告,事是事。报告可以写得好听,但事要做得难看。难看的事,有人做。你只要知道谁在做就行。”赵怀远的声音很低,

    陆鸣兮掐灭烟,没有接话。赵怀远也不需要他接,自己说了下去。

    “你那个学生,许诺父亲的事,省里有人递话了。说案子虽然结了,但人还得盯着。不是盯他,是盯你。你帮了他,你就是他的人。你是他的人,你就是他们的目标。”

    陆鸣兮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站着不动,灯灭了。

    “赵书记,谁在盯我?”

    “你不知道的事,不要问。问了,你就知道了。知道了,你就睡不着了。”

    电话挂了。陆鸣兮站在黑暗里,很久。然后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苏晚晚上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细细的,弯弯的。她想起周牧说的“彼岸”,又想起程砚秋要去柏林了,许诺家破产了,林恬的父亲病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船上,有的上了,有的没上,有的上了又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的船什么时候来,但她知道,她得上。

    她翻了个身,看着许诺的床。许诺还没睡,台灯亮着,她在看书。看的是《公司法》,书页翻得很快,像在找什么。她找的不是法律条文,是父亲跌倒的原因。她找到了,但不敢确认。

    确认了,就要面对。面对了,就要恨。恨了,就放不下。

    她不想恨,只想记住。记住那些让她家破人亡的人,记住那些让她父亲一夜白头的事。她不是要报仇,是要提醒自己,这个世界不是只有艺术,还有利益。利益面前,艺术什么都不是。

    她合上书,关了台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她在看。看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程砚秋在录音棚里待到很晚。她录了很多声音,雨声、风声、火车声、脚步声,还有自己的呼吸声。她把每一段声音都标注了时间、地点、天气、心情。

    她不知道这些声音有什么用,但她觉得,有一天,她会用到它们。也许是十年后,也许是二十年后。也许永远不会。但她录了,就是她的。

    她关掉设备,站起来。录音棚很暗,只有设备的指示灯亮着,红红的,像一只只眼睛。她站在那里,被那些“眼睛”注视着。她不怕被注视,怕的是被注视的时候,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她知道自己是谁——她是程砚秋,录音系的程砚秋,要去柏林的程砚秋。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学生,不是谁的替身。是她自己。

    林恬把那幅画送给父亲了。父亲看着画里的自己,看了很久。他说,这是我吗?林恬说,是。他说,不像。林恬说,你在我心里就是这样的。

    父亲笑了。那笑容很短,但眼睛里有光。他说,画得好。他把画挂在床头,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看见那个模糊的自己,看见那扇开着的窗,看见窗外的光。

    他不知道那是光,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女儿在看着他。他不能倒下。

    陆鸣兮回到家,柳如烟在厨房热汤。他换了鞋走进去,从背后抱住她。

    “今天赵怀远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有人在盯我。”

    她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谁?”

    “不知道。他也不说。”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你怕吗?”

    “不怕。是烦。”

    她踮起脚尖,吻了他一下,很短。“烦就烦。饭还是要吃。”

    他笑了。很短,但眼睛里有光。她很久没见他笑了,笑比哭难。哭,是因为疼。笑,是因为不疼了。他不疼了?她不知道。但她希望他不疼了。

    窗外没有月亮,但路灯还亮着。银杏树的枝桠伸向天空,在等春天。她也在等,等他不再烦的那天。那天会来的,她信。

    苏晚、许诺、林恬、程砚秋,四个女孩,四条路。

    一条通向舞台,一条通向法庭,一条通向病房,一条通向柏林。她们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她们知道,不管前方有什么,她们都得走过去。

    不走,永远到不了。走了,也许到不了,但至少不会后悔。

    她们不想后悔。后悔太疼了,比哭还疼。

    她们哭过,不想再哭了。不是不会哭,是不敢哭。怕哭了,就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