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星河滚烫

    北电的银杏树变成了一团一团模糊的影子。

    路灯还没亮,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陆鸣兮站在教学楼门口,等着柳如烟。

    她今天来北电看唐映,顺便给他带了一罐汤。

    他接过来的时候,手背碰了碰她的手指,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

    “唐映呢?”他问。

    “在画廊。林恬找她,说有事商量。”她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银杏树。

    “你们学校的银杏,比青石峪的黄。”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青石峪的银杏,是你画里的那棵?”“嗯。画里那棵,比这棵粗。

    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我小时候经常在树下画画,画着画着,叶子就黄了。黄着黄着,就落了。”他没说话,只是听着。她的声音很轻。

    路灯终于亮了,昏黄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暖金色。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披着,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是他送的。

    锁骨上那枚痣露在外面,

    “走吧。去操场走走。”他伸出手,她握住。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

    操场的灯没开,只有远处的教学楼透过来一些光,朦朦胧胧。

    跑道上有积水,下午下过雨,还没干透,踩上去沙沙响。她走得很慢,他也慢。两个人沿着跑道慢慢走着,影子被远处的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鸣兮,你看。”她停下来,指着天上。他抬起头。银河横亘在天幕上,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有人打翻了一盒碎钻。在北京,很少能看见这么清楚的星星。今晚的能见度好,风把雾霾吹散了,露出了藏在云层后面的星河。

    “好看吗?”她问。

    “好看。”他没有看星星,在看她。

    她站在月光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拂过他的脸。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那一瞬间,星河滚烫,不及她双眸投降向他的那一眼。

    慌乱了他酩酊春秋,三千年的烟雨江南。他想起青石峪的雨,落在竹叶上,沙沙响;

    想起沱水边的背影,站在河边,等一个人;

    想起她推开门,逆着光,看不清脸,只听见那句“来了?”。来了,就没想过要走。

    她低下头,嘴角微微翘着。“你看我干嘛?看星星。”

    “星辰没你好看。”

    她笑了。很短,但眼睛里有光,比星星亮。

    操场的另一头,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苏晚从他们身边跑过,穿着白色速干衣,黑色紧身裤,头发扎成高马尾。

    她认出了陆鸣兮和柳如烟,没有打招呼,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跑。

    她跑得很快,步子很轻,

    她不想打扰他们。有些人站在一起,就是一幅画。她不想做那个闯进画里的人。

    许诺跟在她后面,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戴着。她跑得慢,呼吸有点喘。她看见陆鸣兮和柳如烟,放慢了脚步,然后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苏晚折返回来,在她旁边停下。“没事吧?”“没事。就是跑岔气了。”许诺直起身,看着那两个站在跑道边的人。月光落在他们身上。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他们真好看。”许诺说。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嗯。”“不是长得好看。是站在一起,好看。”苏晚没有接话。

    程砚秋从操场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庄子》,书页翻到一半,用一支铅笔别着。她走到苏晚和许诺旁边。“你们也来跑步?”“睡不着。”许诺说。“我也是。”

    程砚秋把书放在看台上,开始压腿。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黑色运动裤,在一群穿紧身练功服的同学中间,

    但没人觉得她不配。因为她站在那里,就像她自己。不争,不抢,不急。

    林恬最后一个到。她穿了一件红色的运动外套,黑色长裤,头发披着。

    她跑得很快,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跑到苏晚旁边,停下来,喘着气。

    “你们怎么不跑了?”“在看星星。”苏晚指着天上。林恬抬起头,看着那片星河,忽然安静了。她平时话最多,但此刻,她什么都不想说。星星不需要评论,只需要看着。

    四个人站在跑道边,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没有人说话。远处,陆鸣兮和柳如烟已经走远了。他们的影子融进夜色里,看不见了。但她们知道,他们还在。

    在这个校园的某个角落,在某棵银杏树下,在某盏路灯旁边。手牵着手,慢慢走着。

    苏晚忽然开口。“你们说,爱情是什么?”

    林恬想了想。“是星河滚烫,不及他双眸投降向你的那一眼。”她顿了顿。

    “是三千年的烟雨江南,不敌他嘴角那一笑。”

    许诺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

    林恬笑了。“刚才。被星星照的。”

    程砚秋推了推眼镜。

    “爱情是庄子说的‘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但最后,没有人相忘。所有人都在相濡以沫。”

    苏晚看着她们。“你们信爱情吗?”

    许诺低下头。“信。但不知道能不能遇见。”

    林恬仰着头。“信。遇不见也没关系。信就行了。”

    程砚秋看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信。不信,活着太苦了。”

    苏晚伸出手,握住许诺的手。许诺握住林恬的手。林恬握住程砚秋的手。四只手握在一起,谁都没有松。

    “那我们就信。信爱情,信艺术,信我们自己。信星河滚烫,信烟雨江南,信我们会在某一天,遇见那个让我们酩酊春秋的人。遇不见也没关系。我们还有彼此。”

    夜深了,星星还在,操场空了。银杏叶落了一地,沙沙响。陆鸣兮牵着柳如烟,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凉凉的,他握紧了一些。她没有缩,反过手握紧他。

    “如烟,你刚才看我的那一眼,我想起一句诗。”

    “什么诗?”

    “星河滚烫,不及你双眸投降向我的那一眼,慌乱了我酩酊春秋,三千年的烟雨江南。”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踮起脚尖,吻了他。

    他回应她,双手扣在她腰上,把她拉近。

    吻了很久,分开时,两个人都在喘。

    “这句诗,谁写的?”

    “我。”

    “你什么时候学会写诗了?”

    “刚才。被你眼睛照的。”

    她笑了。那笑容很短,但眼睛里有光,比星河滚烫。

    北电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

    她们还在跑,还在等,还在信。

    信星河滚烫,信烟雨江南,信有一天,会遇见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