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归程

    时光荏苒,几度匆匆,

    调令是周三下午到的。省委组织部直接传真给市委办,

    措辞简短,陆鸣兮同志任省发改委副主任,免去其河阳市委书记职务。

    孙秘书长把传真送到办公室时,陆鸣兮正在看开发区最后一份进度报告。

    他接过传真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时光过得真快,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来的急做,

    以后或许还有机会吧。父亲早年间说过,来这里时间不会太长,他没想到这一刻来的这么早。

    “陆书记,什么时候走?”

    “下周。”

    孙秘书长站在那儿,没有走。他在河阳待了大半辈子,迎来送往过很多领导,有的走时他松了口气,有的走时他有点舍不得,陆鸣兮走,他喉咙发紧。

    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问了一句“陆书记,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陆鸣兮想了想,说了两条,开发区那个项目盯紧,别再烂尾;赵部长手下那几个关键岗位的人尽快调开,别让他们继续待在要害部门。孙秘书长一一记下。

    河阳的事,陆鸣兮用了三天交接。孟广国接手市委书记,郑东来接手开发区项目。临走前一天,陆鸣兮请班子成员在食堂吃了顿饭,没有酒,只有茶。

    孟广国端起茶杯,看着陆鸣兮。“陆书记,河阳的事,您放心。您留下的摊子,我替您守好。”陆鸣兮举起茶杯碰了一下。“老孟,河阳交给你,我放心。”

    郑东来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孟广国坐下,他才开口。“陆书记,开发区那个项目,我保证按期完工。完不了,您拿我是问。”陆鸣兮看着他。“我信你。”

    周海波最后举杯。“陆书记,赵部长的案子,我会盯到底。不会让他翻供。”陆鸣兮碰了他的杯。“老周,你办事,我放心。”

    散了席,陆鸣兮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绿了,密密匝匝,风一吹,沙沙响。他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夜风里散得很快。孙秘书长从食堂出来,站在他旁边。

    “陆书记,车票订好了。明天上午九点。”

    “嗯。”

    “柳老师那边,要不要我送?”

    “不用。她自己开车。”

    孙秘书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站在那里,陪陆鸣兮抽完那根烟。烟灭了,陆鸣兮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孙,你多保重。”孙秘书长眼眶红了,没说话。

    北京,柳如烟在画廊收拾东西。唐映在旁边帮忙,把那幅《等》从墙上取下来,用气泡膜裹好。她裹得很仔细,每一层都压实了,不让画布起褶。

    “柳老师,这幅画是要带到新家吗?”

    “嗯。”

    “新家在哪儿?”

    柳如烟想了想。“还没定。等他回来再说。”

    唐映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裹画。画廊的生意已经上了轨道,柳如烟不在的时候,她可以独当一面了。柳如烟告诉她,等她从河阳回来,就把画廊交给她打理。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柳如烟不是不回来了,是要把重心从画廊移到那个人身上。那个人回来了,她就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

    江予舟在门口等她,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唐映抱着那幅画走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接你下班。”

    “我今天要去柳老师家住。”

    “那我送你过去。”

    她把画放进后备箱,上了车。江予舟发动车子,驶出巷子。北京的暮春很舒服,不冷不热,风里有槐花的甜味。

    “唐映,陆书记回北京了,你是不是要回画廊上班了?”

    “嗯。柳老师可能会把画廊交给我打理。”

    “那你是不是很忙?”

    “可能吧。”

    他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一明一暗,他抿着嘴唇。

    “江予舟,你是不是怕我没时间陪你?”

    “嗯。”他顿了顿,“但我等你。”

    她没有说话,伸出手,碰了碰他放在档把上的手背。她的手凉,他的烫。他反过手,握住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一直往前开。

    陆鸣兮回北京那天,柳如烟去车站接他。她穿了那件他喜欢的白色棉麻衬衫,头发披着,站在出站口。阳光从玻璃顶棚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金色。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看见她,停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她笑了,嘴角翘起来。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等很久了?”

    “没有。”

    他松开行李箱,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重,很稳。她的心跳也很快,但他听不见。

    车站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看他们一眼,有人不看。

    他们抱了很久,久到行李箱被路人碰了一下,歪了,他才松开。

    “走吧。回家。”

    “哪个家?”

    他想了想。“我们的家。”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他手心里。钥匙是新的,铜色的,还带着金属的凉意。

    “我租了一套房子,在二环边。有院子,有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黄。”

    他看着那把钥匙,手指收拢。“什么时候租的?”

    “你还在河阳的时候。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他把钥匙收进口袋,握住她的手。“走吧。去看看。”

    柳如烟租的房子在二环边上,一条安静的胡同里。院子不大,一棵银杏树种在正中间,叶子还没黄,绿得发亮。青砖地面,墙角种着几丛竹子,风一吹,沙沙响。

    陆鸣兮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他想起青石峪,想起那间画室,想起她在沱水边画的那些人。她把他从青石峪带到了北京,把竹林换成了银杏,把沱水换成了二环边的车流。

    但他知道,她画的还是那幅画,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等到了,一起站在树下,看叶子变黄。

    他转过身,看着她。“如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

    她看着他,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不等你,等谁?”

    他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光斑。她踮起脚尖,吻了他。不是蜻蜓点水,是深的。

    他回应她,双手扣在她腰上,把她拉近。吻了很久,分开时,两个人都在喘。

    “鸣兮,以后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你调去省城,我跟你去省城。你调回北京,我跟你回北京。你不调了,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好。”

    “你答应我的,不能反悔。”

    “不反悔。”

    她笑了,很短暂,但眼睛里有光。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十指交握,分不清谁是谁的。

    陆则川在西山老宅接到了儿子的电话。陆鸣兮说,爸,我回北京了,在发改委,副主任。陆则川握着话筒,半天没说话。

    “那你好好干。发改委不比河阳,眼睛多,嘴也多。”

    “我知道。”

    “还有,柳如烟那边,你抓紧。人家等了你那么久,不能让人家一直等。”

    陆鸣兮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爸,我们快结婚了。”

    陆则川愣了一下。“定了?”

    “定了。”

    “那好。”他又沉默了一下。“办酒席的时候,提前告诉我。我好久没热闹了。”

    挂了电话,陆则川坐在院子里。那盆雀梅又该修剪了,他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根横生的枝条。枝条落在地上,滚了两滚。

    他弯下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太阳很好,照在脸上,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傍晚,陆鸣兮和柳如烟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喝茶。

    龙井,今年新茶,汤色嫩绿,香气清幽。她给他倒了一杯,他接过去,没有喝。

    “如烟,你说我们以后会吵架吗?”

    “会。”

    “吵了怎么办?”

    她想了想。“吵了就吵了。吵完了,你还在这里,我还在这里。就行。”

    他把茶杯放下,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指。她反过手,握住他。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照在银杏树上,叶子泛着金黄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