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高层的声音
省委主要领导的态度,是在周四下午通过一个电话传到赵怀远耳朵里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
“怀远同志,河阳那个案子,你们省纪委按程序办。
该立的立,该查的查。不要有顾虑,也不要受干扰。”
赵怀远握着话筒,心跳快了一拍。“谢谢书记。我们一定按程序办。”
“还有,”那头顿了顿,“王仲桓同志那边,我会找他谈话。你只管办案。”
挂了电话,赵怀远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主要领导这句话,分量有多重,他清楚。“按程序办”四个字,看起来是官样文章,但在眼下的节骨眼上,是给省纪委撑腰,也是给王仲桓敲警钟。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韩副主任的号码。
“韩主任,下周三的常委会,按期召开。立案表决,照常进行。”
韩副主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明白了。”
王仲桓接到主要领导谈话的通知时,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秘书推门进来,说省委办公厅来电话,请他去一趟。他没有问什么事,放下文件,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其实他知道是什么事。
昨天老领导已经给他递了话,说主要领导对河阳的案子很关注,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他走进主要领导办公室时,主要领导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指了指沙发。
“仲桓同志,坐。”
王仲桓坐下。主要领导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仲桓同志,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聊聊景行的事。”
王仲桓的心沉了一下。“书记,您说。”
“景行这个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聪明,能干,有闯劲。但聪明人容易犯糊涂,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什么事都敢干。”主要领导看着他。
“省纪委那边接到举报,说景行在河阳的项目中有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赵怀远同志已经向我汇报了。我的态度很明确——按程序办。该查的查,该立的立。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王仲桓的脸色没变,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了。“书记,如果景行真的有问题,我绝不姑息。但我相信他是清白的。”
主要领导看着他,目光很深。“仲桓同志,你是老同志了。应该知道,在这个位置上,信任不能代替监督。景行有没有问题,让纪委去查。查清楚了,没有问题,还他清白。有问题,也给他一个教训。”
他顿了顿。“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给景行打个电话,让他主动配合调查。”
王仲桓站起来。“书记,我明白了。”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灯很亮。他知道,主要领导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他保不了儿子。不是不想保,是不能保。保了,他自己也得搭进去。
陆则川在西山也接到了消息。电话是老战友打来的。
“则川,王仲桓那边,今天被主要领导叫去谈话了。谈了什么,不清楚。但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陆则川正在院子里浇花,他放下水壶,在藤椅上坐下。“该来的总会来。”
“还有,省纪委那边,下周三表决立案。赵怀远已经把调子定了,应该没问题。”
陆则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立案只是开始。王仲桓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想办法把案子搅黄。你帮我盯着,他最近接触了哪些人,去了哪些地方。”
“明白。”
挂了电话,陆则川坐在院子里。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他拿起剪刀,继续修剪那盆雀梅,咔嚓,咔嚓。
陆鸣兮在河阳接到了父亲的电话。陆则川只说了一句“省委主要领导表态了,支持省纪委按程序办”。
陆鸣兮握着手机,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还有一半悬着。立案只是开始,王景行不会乖乖认罪。王仲桓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儿子坐牢。他们一定会反击。反击的刀,不会砍向赵怀远,也不会砍向省纪委,会砍向他。
“爸,我知道了。”
“嗯。河阳的事,你盯紧。不要让王景行的人有机可乘。”
挂了电话,陆鸣兮站在窗前。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周书记的号码。
“老周,吴德胜那边,你多派几个人。不要让任何人接近他。”
“明白。”
“还有,赵部长的案子,你抓紧结。不要拖。”
周书记应了一声,挂了。
韩副主任这几天几乎没有合眼。他把吴德胜的证言、赵部长的交代、孙建国的口供、银行流水等证据反复核对了好几遍,每一条都确认无误。
他还让专案组的人去了一趟河阳,补了几份关键证人的谈话笔录。
周四晚上,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整理好的立案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共三十多页纸,每一条都是刀。他签上自己的名字,封好口,放进保险柜。下周三常委会之前,这份报告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手机亮了。一条消息,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老领导问你,路走对了没有?”
韩副主任看着这行字,他知道“老领导”是谁,也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路走对了没有——不是问他方向,是问他站队。他握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对。”
对方没有再回复。韩副主任把手机放在桌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他知道,这个“对”字发出去,就等于告诉老领导,他不会再回头了。路是自己选的,走不走得通,看命。
陆鸣兮晚上没有加班。他开车回了公寓,推开门,柳如烟在厨房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回来了?饭马上好。”
他换了鞋走进去,从背后抱住她。她切菜的手没停。
“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抱抱你。”
她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厨房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快了。快结束了。”
她看着他,没有追问。“饭好了。去洗手。”
他松开她,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水很凉,冲在手背上,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影。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
他关了水,用毛巾擦干手,走进餐厅。柳如烟已经把菜端上桌了。三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
“吃吧。”
他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她看着他吃,自己没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
他放下筷子。“如烟,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出去走走。”
“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想了想。“回青石峪吧。看看陈姨,看看那幅画。”
“好。”
她端起碗,开始吃饭。
窗外起了风,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这个夜晚,河阳很安静。
但陆鸣兮知道,京城那边,棋盘上的子正在一粒一粒落下来。王仲桓被主要领导约谈,韩副主任交出了投名状,赵怀远在下周三的常委会上志在必得。
王景行已经没有退路了。但他会反击吗?他拿什么反击?陆鸣兮不知道。他只知道,答案很快就会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