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全市党委扩大会议

    全市党委扩大会议定在周五上午。

    通知是周三下午发的,措辞寻常,但列席单位比往常多了三个,市纪委、市政法委、市审计局。

    有心人嗅出了不寻常,去年底那批巡视整改材料的核销,几个开发区的土地遗留问题,还有省里最近在查的一条线,全都系在一个人身上。

    陆鸣兮坐在主席台正中间,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材料,翻了翻,合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底下来自各区县、各委办局的人坐满了整个礼堂,黑压压一片,几乎没有交头接耳的声音。

    市委副书记孟广国主持会议。简短开场白之后,议程第一项是通报省委巡视组反馈意见的整改落实情况。市纪委书记老周拿着稿子念了十分钟,

    全是套话,提高认识、加强领导、立行立改,没有一条具体到人、具体到事。陆鸣兮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老周念完,把稿子放下,看了陆鸣兮一眼。

    陆鸣兮没看他,伸手把话筒往自己面前挪了挪。这个动作太明显了,底下几百双眼睛都看见了。

    “刚才周书记通报了整改情况。我补充几句。”陆鸣兮的声音不高,但整个礼堂都听得清清楚楚。“巡视组反馈的问题,一共四十七个。已经整改的,三十九个。正在整改的,八个。这八个问题,为什么整改不下去?是真的整改不了,还是有人不想整改?”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流声。老周端水杯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放下。组织部长老赵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两笔。常务副市长郑东来目不斜视,盯着桌上的材料。

    “我点几个问题。第一个,城东开发区闲置土地处置问题,巡视组要求去年底完成。现在是今年几月了?快五月了。这块地为什么处置不下去?因为有人在中间当拦路虎。

    谁在拦?我不点名,但那人今天也在这个会场。”

    底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陆鸣兮停了一下,让那句话飞了一会儿。

    “第二个,市直机关违规配备使用公车问题。我让人查了一下,去年全市清理超标车四十三辆,封存了,锁在车库里。但今年年初,有人又把钥匙拿出来了。谁拿的钥匙?今天在座的有人心里清楚。”

    陆鸣兮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

    “第三个,也是我最不愿意说的,领导干部插手工程项目问题。巡视组接到举报,说个别领导干部利用职权,在开发区项目招投标中打招呼、批条子,搞利益输送。这个举报是不是属实,省纪委正在查。

    但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不管查到谁,不管他后台多硬,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放下保温杯,目光扫过全场。老周的脸色不太好看,赵部长盯着笔记本,笔尖不动了。郑东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表情没变化。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为了批评谁。是为了告诉在座的各位,巡视整改不是走过场,不是写个报告就完事了。整改不到位,我第一个承担责任。但谁要是敢在这中间耍滑头、搞名堂,别怪我不客气。”

    散会以后,孟广国跟在陆鸣兮后面进了办公室。门关上,他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搁,长出一口气。

    “陆书记,你今天在会上那番话,可把有些人得罪狠了。”

    陆鸣兮在椅子上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桌上。“老孟,我得罪的人还少吗?”

    孟广国在他对面坐下,掰着手指头数。“老周、赵部长、还有底下几个区的书记,今天脸色都不好看。”他顿了顿,“但你点的那几个问题,确实该点。再不点,这些人就真把河阳当成自己家的菜园子了。”

    陆鸣兮靠在椅背上,看着孟广国被晒黑的脸。

    “老孟,你在河阳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清楚。这些遗留问题,根子不在下面,在上面。上面有人撑腰,底下才敢乱来。现在我要做的,就是把上面那把伞收了。”

    孟广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要收谁的伞?”

    陆鸣兮没有说话,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材料,推到孟广国面前。孟广国翻开第一页,脸色就变了。

    “这是,”

    “省纪委那边传过来的。钱程远的补充材料。里面涉及河阳的几个项目,每一个都跟王景行有关。”

    孟广国把材料合上,推回去。“陆书记,这事太大了。你得跟省里汇报。”

    “已经汇报过了。赵怀远同志看了这份材料,只说了一句话,‘查。不管查到谁。’”

    孟广国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行。你定了,我跟着你干。”

    当天下午,常委会在小会议室开。九个人围成一圈,陆鸣兮坐主位,左边孟广国,右边郑东来。纪委书记老周坐在孟广国旁边,组织部长老赵坐在郑东来旁边。气氛明显不对。上午扩大会议上被点了名的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

    会议由孟广国主持,照例先传达省委最近的文件精神。老周发言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念完文件就把话头递给了赵部长。赵部长讲了干部队伍建设,讲了人才引进,讲了年轻干部培养,滴水不漏。

    陆鸣兮一直在听,没有打断。等所有人都发完言,他才开口。

    “大家都讲完了。我讲几句。第一,关于巡视整改。上午在会上我已经讲了,不再重复。我强调一点,整改报告要重新写。不是改几个字,是重新来过。老周,你牵头,纪委、审计局、财政局配合。一周之内,拿出新的整改方案。”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一眼陆鸣兮的表情,又闭上了。

    “第二,关于城东开发区那块地。郑市长,你那边拿出一个处置方案,下周常委会专题研究。不能再拖了。”

    郑东来点头。“好。我回去就安排。”

    “第三,关于干部作风问题。”陆鸣兮的目光从老周身上移到赵部长身上。“赵部长,你那边要配合纪委,对群众反映强烈的几个领导干部进行函询。该谈的谈,该核的核。不要怕得罪人。”

    赵部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慢慢放下。“陆书记,函询的程序要走,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有些同志,工作能力强,只是作风上有些小毛病,”

    “小毛病?”陆鸣兮打断他。“违规配备使用公车,是小毛病?插手工程项目,是小毛病?赵部长,你对小毛病的定义,跟我理解的不太一样。”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半。赵部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指在笔记本上掐出了印子。孟广国低头看材料,一言不发。郑东来端着水杯,没喝。

    赵部长隔了几秒才接上话。“陆书记,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处理问题要稳妥,不能让人有情绪。”

    “情绪?”陆鸣兮看着他。“老百姓拿不到工资,有情绪。农民工在工地上受伤,没地方说理,有情绪。你怕领导干部有情绪?他们有情绪,那是他们的事。我的责任,是让他们没情绪也得把工作干好。”

    赵部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不再说了。

    老周坐在旁边,端起水杯又放下,杯子磕在桌面上,轻响一声。陆鸣兮转过头看着他。“老周,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老周摇头。“没有了。”

    “那好。散会。”

    回到办公室,陆鸣兮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站在窗前。孟广国跟进来,把门关上。

    “陆书记,你今天在会上把老赵怼得够呛。”

    “他不是被我怼的。是被自己怼的。”陆鸣兮转过身。“老孟,你知道老赵为什么替那些人说话吗?”

    孟广国想了想。“那些人,是他提拔的。”

    “不止。那些人,是他的人。他在河阳干了这么多年,每一个关键岗位都安插了自己的人。开发区那块地处置不下去,是因为管土地的人是他小舅子。

    公车清理不下去,是因为管机关事务的人是他连襟。”

    孟广国沉默了一会儿。“这些事,你早就知道?”

    “知道。但以前不能动。现在可以了。”陆鸣兮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拉开抽屉,拿出那份关于赵部长的材料,推到桌面上。

    “省纪委那边,已经有举报信了。不是一封,是七封。内容涉及违规提拔、收受礼金、利用职务便利为亲属谋利。老孟,你说我该怎么办?”

    孟广国看着那份材料,没有翻开。他在河阳干了三十年,跟老赵共事十几年,知道这个人早晚会出事。但没想到第一个动他的人,是陆鸣兮。

    “你该办就办。我支持你。”

    陆鸣兮把材料收回抽屉。“不急。等老周那边的新整改方案出来再说。巡视整改不到位,总要有人承担责任。”

    孟广国站起来。“陆书记,你这盘棋,下得够大的。”

    “不是棋大。是这棋盘上,不能有废子。”

    孟广国走了。陆鸣兮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京城那些人在盯着他,河阳这些人也在盯着他。

    他动赵部长,会打草惊蛇,但不动,蛇永远藏在洞里。他动了,蛇要么跑,要么咬人。

    他要的就是蛇跑,跑了,才能看见它的七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