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釜底

    王景行的报复来得不声不响,却刀刀见骨。

    最先动的是发改委。

    陆鸣兮原来分管的那块工作被重新划分,名义上是“优化分工”,实际上是把他的话语权剥离干净。

    新接手的人姓杜,是王景行的远房表亲,在部里蛰伏多年,这次终于被推到了台前。

    陆鸣兮开完分工调整的会,回到办公室,桌上那份关于能源结构调整的调研报告还摊着,批注写到一半,红笔搁在页边,墨水渗进纸里。

    他没有坐下,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杜处长敲门进来,笑容恰到好处。

    “陆处,以后能源这块,还得您多指点。”陆鸣兮转过身看着他,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杜处客气了。你主抓,我配合。”杜处长的笑容没变,说了两句客套话走了。

    周知非的消息在晚上传来。

    “发改委的分工调整,是王景行通过他爸的关系运作的。统战部那边递了话,部里不好驳回。”

    陆鸣兮站在公寓阳台上,夜风很凉,吹得他衣领翻起来。柳如烟在客厅画画,笔尖在画布上沙沙响。

    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统战部的手,伸不到发改委”,周知非告诉他“王景行他爸管的不是统战,是人。他的人。”挂了电话,陆鸣兮把那根烟掐灭在栏杆上。火星溅了一下,灭了。

    柳如烟端着两杯茶走到阳台上,递给他一杯。他接过去,茶汤金黄,映着头顶的灯光。她靠在他旁边,看着远处长安街的车流。

    “鸣兮,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声音都比平时低。”她顿了顿。“你不想说,我不问。但你别一个人扛。”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被灯光镀了一层暖色。“如烟,如果有人跟你说什么,或者找你做什么,你告诉我。”她端着茶杯看着他。“有人找我了?”

    “没有。我是说如果。”

    柳如烟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她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是警觉。像一只被围猎的兽,竖起耳朵听着四面八方的风声。“我谁都不见,只等你回来。”

    陈淮安的晋升被卡了整整一个月。总装那边的理由从“基层锻炼年限不足”换成了“档案材料不完整”。陈淮安知道自己档案没问题,但对方就是要拖着,拖到年底,拖到这一批晋升名单过期,拖到他错过这班车。

    他在电话里跟陆鸣兮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文件。

    陆鸣兮问他缺什么材料,陈淮安说“什么都不缺,就是没人签字。”签字的笔握在别人手里。

    那人跟钱程远是连襟,跟王景行的父亲是老乡。这一条线上的关节,他一个人就能卡死你。

    陆鸣兮放下电话,拿起车钥匙出了门。他去了西山,不是老宅,是另一处院子。陆则川在那里,跟赵怀远下棋。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棋盘上局势正胶着。

    陆则川执白,赵怀远执黑,中腹缠斗,谁都没有退路。

    陆鸣兮站在旁边,没有开口。赵怀远落下一子,抬起头看着他。

    “鸣兮,你来得正好。你爸这一步,我解不了。你来帮他下。”

    陆鸣兮坐下,看着棋盘。黑棋围住了白棋一条大龙,但外围的白棋形成了厚势。他拿起一枚白子,没有落在中腹,放在了边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赵怀远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这一步,比你爸还狠。你放弃了那条大龙,换了一个角。值吗?”陆鸣兮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值。那条龙本来就是死的。与其救它,不如换个活法。”

    赵怀远看着他,目光很深。“你是在说棋,还是在说你自己的事?”陆鸣兮放下茶杯。“都有。”

    陆则川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怀远,你让他说完。”赵怀远靠在椅背上,看着陆鸣兮。陆鸣兮把发改委分工调整、陈淮安晋升被卡、柳如烟画廊被查三件事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像在做工作汇报。

    赵怀远听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鸣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事会找上你?”

    “因为我挡了别人的路。”

    “不全对。”赵怀远放下茶杯。“是你挡了别人的路,还让别人觉得你挡得理所应当。你不让,他们就得绕。绕不过去,就撞。撞不过你,就拆你的桥。”

    他指着棋盘上那条被围困的白龙。“你这条龙,看起来是死的。但你刚才那步棋,让它活了。”

    陆鸣兮看着棋盘。

    他刚才落子的那个边角,原本是黑棋的地盘,现在被他占了一角,黑棋的包围圈出现了裂缝。

    “鸣兮,你记住。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能把你彻底打死。只要你还留着一口气,就能翻盘。”

    陆鸣兮站起来,鞠了一躬。“赵书记,谢谢您。”

    “不用谢我。你爸的棋,你接上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

    从西山回来,陆鸣兮直接去了陈淮安家。

    陈淮安住在总参大院后面的一栋家属楼里,三楼的房间,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折叠桌。

    陈淮安的妻子在厨房做饭,油烟味飘出来。陆鸣兮坐下,陈淮安给他倒了杯茶。

    “淮安,晋升的事,你别急。”

    “我不急。急的是他们。”陈淮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们越急,说明我们做对了。”

    陆鸣兮看着他。这个男人比他小一岁,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亮。

    在总参搞情报的人,说话做事都稳,不轻易表态。

    但今天他主动说了这么一句,陆鸣兮知道,他是认真的。

    “你认识王景行吗?”陆鸣兮问。

    “不认识。但我认识他爸。统战部那边,有几个我们的人。”

    “能用吗?”

    陈淮安看着他。“能。但用了,这层关系就暴露了。你想清楚。”

    陆鸣兮想了想。“暂时不用。留着。等到关键时候。”

    陈淮安点点头。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陈淮安的妻子端着一盘青椒肉丝走出来,放在桌上,看了陆鸣兮一眼,笑了笑,又回厨房了。

    “嫂子好。”

    “好。你们聊,饭马上好。”

    陆鸣兮在陈淮安家吃了晚饭。菜不多,四菜一汤,味道一般,但热乎。

    他吃了两碗饭,放下碗筷,擦了嘴。

    “淮安,你那边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开口。”

    “有。你帮我看住钱少钧。这个人最近在跟境外的人接触。”陈淮安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是钱少钧在机场贵宾厅跟一个中年男人握手的画面。

    中年男人侧脸,看不清全貌,但手腕上那块表陆鸣兮认识,百达翡丽,限量款,整个亚洲不超过五块。“这个人,是做能源的。东南亚那边的背景。”

    陆鸣兮把照片收进口袋。“知道了。”

    柳如烟的画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沈知意一个人来的,穿了一件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把长柄伞,站在展厅中央,看着那幅《等》。柳如烟端着一杯茶走过去,递给她。

    “沈知意,今天怎么有空来?”

    沈知意接过茶,没有喝。“路过。进来看看。”她看着那幅画,河边站着一个人,背影模糊。

    “你画里的这个人,到底在等谁?”

    “等她等的人。”

    “如果等不到呢?”

    柳如烟看着她的侧脸。“等不到,就继续等。”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她。“你这个人,真固执。”

    “你也是。”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眼睛里有光。“柳如烟,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什么?”

    “羡慕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顿了顿。“我不知道。”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转身走了。风铃叮当作响。柳如烟站在展厅里,看着那幅《等》,看了很久。画里的人还在等,画外的人也在等。

    陆鸣兮晚上回到家,柳如烟在厨房热汤。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系着围裙的背影。

    她切菜的姿势很熟练,刀起刀落,土豆丝粗细均匀。她是他见过的最安静的女人,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只是站在他身后,等着他回头。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切菜的手没停。

    “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又骗人。”她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到底怎么了?”

    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她的身上有油烟味,还有淡淡的栀子花香气。“如烟,今天有人跟我说,只要我留着一口气,就能翻盘。”

    她抱着他的头,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那你留着一口气。剩下的,我替你守着。”

    窗外没有月亮,但路灯还亮着。京城的夜,从来不缺暗流涌动。

    陆鸣兮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麻烦,新的试探,新的刀。

    但今晚,他只想抱着她,闻着她身上的油烟味和栀子花香。

    那些藏在暗处的手伸得再长,也伸不进这间亮着灯的小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