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压境

    王景行的合作被拒后,报复来得比预想快。不是直接冲着陆鸣兮来,是围着他身边的人打。

    先是陈淮安在总参的晋升被卡住了。理由是“基层锻炼年限不足”,陈淮安在基层待了五年,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但有人递了话,说“这个人的档案,先放一放”。

    陆鸣兮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翻一份关于能源结构调整的文件。

    陈淮安在电话那头声音平静,像在念一份值班日志。“鸣兮哥,卡我的人,背后是总装的一位老领导。那位老领导跟钱程远是连襟。”

    陆鸣兮握着手机,窗外的阳光正烈。“你在那边等我,我去想办法。”陈淮安没劝,只说了一句“你注意安全”,挂了。

    紧接着是柳如烟的画廊。税务稽查的通知来得毫无征兆,说接到举报,画廊涉嫌虚开发票。柳如烟站在展厅里,面前摊着那纸通知。陈知非的助理在旁边站着,说陈总已经派法务去处理了。柳如烟没有接话,拿起手机给陆鸣兮发了条消息:“画廊被查了。没事。”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过身继续挂画。今天新到了一批画,还没挂完,她的手法很稳,钉子敲进墙里,一下是一下。陈知非赶来的时候,她的画已经挂完了大半。

    他站在展厅门口,看着她踩在梯子上,手里举着一幅画,小心翼翼地对准钉子。他没有出声,等着她把画挂好,从梯子上下来。

    “柳小姐,税务的事,我会处理。”

    柳如烟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用了。我已经让我爸的会计在准备了。”陈知非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件事,是冲鸣兮哥来的。你是被牵连的。”柳如烟把梯子收起来靠在墙角。“我知道。所以更不能靠你。”她顿了顿。“陈总,画廊的事,你帮了很多。我很感激。但有些麻烦,得我自己扛。”

    陈知非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进后面的办公室,门关上了。他想说的那些话,我可以替你挡,你不用一个人扛,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出来。

    祁幼楚在专案组里看到了钱程远的补充材料。有几页纸被单独抽出来,放在另一个卷宗里,卷宗封面没有编号,只有手写的三个字,“陆鸣兮”。她翻开看了一眼,心跳漏了一拍。

    材料的内容不多,但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钱程远在省纪委期间,曾试图对陆鸣兮的河阳开发区项目进行“深入调查”,但因证据不足搁置。

    材料里反复出现一个名字:郭启年。祁幼楚把卷宗合上,放回原处,走出档案室。站在走廊里深呼吸,走廊很长,灯很亮,照得她眯起眼睛。她拿出手机给陆鸣兮发了一条消息:

    “有人在翻你在河阳的旧账。小心点。”删了。又打了一行:“你最近注意安全。”删了。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你还好吗?”陆鸣兮回复:“还好。”她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收起来,站了很久。

    沈知意这几天频繁出入周晚棠的茶会。不是她主动的,是周晚棠约的。周晚棠这个人,从不做没用的事。她约沈知意,不是喜欢她,是沈知意有用。沈知意知道,但去了。

    茶会上,周晚棠旁敲侧击问了陆鸣兮和柳如烟的事。沈知意答得滴水不漏,既不替陆鸣兮说好话,也不落井下石,像一面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照出什么就是什么。周晚棠端着茶杯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再问了。

    沈知意知道自己过了这一关。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局。

    赵怀远到西山见了陆则川。不是约好的,是临时来的。陆则川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赵怀远进来,放下水壶。

    “怀远同志,你怎么来了?”

    “有件事,得当面跟你说。”赵怀远在石凳上坐下。“钱程远的案子,有人想把火引到周明远身上。周明远要是倒了,你儿子那条线就断了。”

    陆则川在他对面坐下。“谁想引?”

    赵怀远看着他,目光很深。“你心里清楚。”

    陆则川沉默了一会儿。“怀远,你打算怎么办?”

    “压。能压多久压多久。但压不住的时候,你得想好退路。”

    陆则川站起来,走到那盆雀梅前面,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根横生的枝条。“我不需要退路。我只需要时间。”

    赵怀远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

    陆鸣兮在西山老宅待到很晚。陆则川跟他说的不多,只有几句。但每一句都重。

    “钱程远的事,有人在翻。翻的不是钱程远,是你。陈淮安的晋升被卡,柳如烟的画廊被查,都是有人在试探。看你会不会慌,会不会乱。你慌了,他们就赢了。”

    陆鸣兮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像落了霜。“爸,我不慌。”

    “我知道。但你身边的人呢?柳如烟呢?她慌不慌?”

    陆鸣兮没有回答。

    陆则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回去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让她别怕。怕了,就输了。”

    柳如烟接到陆鸣兮电话的时候,正在画廊里整理账目。税务稽查的事,萧正峰的会计已经处理完了,没有问题。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电话那头,陆鸣兮说了一句“我爸说,让你别怕”。

    柳如烟握着手把笔握紧了一点。“我不怕。你也不怕。”他沉默了几秒。“好。”

    周知非约陆鸣兮在国贸一家酒店的行政酒廊见面。窗外的夜景很美,长安街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周知非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脸色不太好。

    “鸣兮,王景行那边最近动作很大。他联系了几个原来跟周家走得近的人,请客吃饭,送东西。他想挖周家的墙角。”

    陆鸣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爸知道吗?”

    “知道。我爸说,让他挖。挖走的本来也不是什么好墙角。”

    陆鸣兮看着周知非眼下浓重的青影,忽然觉得他也老了。不是年龄,是心累。在这个圈子里,守业比创业难。周家到了他这一辈,能打的牌不多,盯着的人却不少。

    “知非,你爸那边,我会帮他盯着。”

    周知非抬起头看着他。“你为什么帮我?”

    陆鸣兮想了想。“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你倒了,下一个就是我。”

    周知非看着他,然后笑了。“你这个人,什么时候能说一句好听的话?”

    “好听的话不顶用。”

    周知非站起来。“走了。你早点回去,陪陪柳如烟。她今天被查了,心里肯定不好受。”

    陆鸣兮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柳如烟坐在沙发上看书,台灯的光照着她的侧脸。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搂住她的肩膀。她靠过来,头搁在他肩上,手里的书翻到一半。

    “税务的事,处理好了。”

    “嗯。我爸的会计去办的。”

    他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头发上有淡淡的栀子花香味。“怕不怕?”她想了想。“怕。但不怕了。”“为什么不怕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回来了。”

    夜很深,窗外没有月亮。陆鸣兮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凉,他的烫。

    他在心里默念父亲的那句话,怕了,就输了。他不怕,她也不怕。

    他们手里的牌不多,但每一张都捏得很紧。松一张,就可能满盘皆输。所以不能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