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那片海

    陆鸣兮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号码没有存储,但他认得那串数字,

    中海,能打进来的,整个不超过五十个人。他走到窗前才接。

    “鸣兮同志,我是赵怀远。”

    陆鸣兮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赵怀远从不打这个号码,他用的是另一部,加密、无法追踪、只有几个人知道。“赵书记,您请说。”

    “钱程远开口了。他交代的东西,不止郭启年。牵扯到京城的人,层级比你我想的都高。”赵怀远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文件。“你那份AI报告,有人在上头看到了。看的人说了一句话,‘这个年轻人,胆子不小。’”

    陆鸣兮没接话。赵怀远也不需要他接。

    “鸣兮,你回来这些天,走了不少地方,见了很多人。有人在看,有人在记,有人在等。现在,该你落子了。”

    电话挂了。窗外街道的车流慢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站在窗前,把那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落子。不是试探,不是观望,是落子。这个字从赵怀远嘴里说出来,不是建议,是命令。

    柳如烟从厨房端着一碗汤走出来。她今天煲了莲藕排骨汤,藕切得厚薄均匀,排骨炖到脱骨。陆鸣兮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没吐,咽下去了。

    “赵书记的电话?”

    “嗯。”

    “说什么?”

    “说该落子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追问。有些事情他不想说,她就不问。但这次他主动说了。“如烟,接下来可能会很乱。”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她的手凉,他的烫。“乱就乱。我跟你一起。”

    周知非的约见来得很快。第二天下午,陆鸣兮在东三环一家私人会所见到他。周知非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脸色不太好,眼下有很深的青影。

    “鸣兮,钱程远的事,牵连到我们家了。”

    陆鸣兮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牵连到什么程度?”

    “我爸当年在省里的时候,跟钱程远有过几次交集。不是利益往来,是工作接触。但有人在翻旧账,想把这两条线搅在一起。”周知非看着他。“鸣兮,我需要你帮我。不是帮我爸,是帮我周家。”

    陆鸣兮放下茶杯。两个人在棋盘上,从来不是盟友,也不是敌人,是那种偶尔下同一盘棋、偶尔对弈、但永远不可能真正信任对方的人。但这一刻,周知非的眼神告诉他,他不需要信任,他需要筹码。

    “你要我怎么帮?”

    “祁幼楚手里有钱程远的完整口供。她在中纪委,这条线她最清楚。你跟她,”

    “不可能。”陆鸣兮打断他。

    周知非看着他,目光慢慢地从恳求变成了然。“你还是不愿意碰她。”

    “不是不愿意。是不能。我碰了她,就等于给了她希望。我给不了。”

    周知非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嘴角扯动了一下。“你这个人,有时候真他妈绝情。”他站起来。“行了,当我没说过。走了。”

    陆鸣兮叫住他。“知非,周家的事,我会看着办。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周叔。”

    周知非停下来,没有回头,站了几秒,推门走了。

    祁幼楚这些天一直在躲着陆鸣兮。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她知道只要见到他,她就会心软,心软了,就会答应他任何要求。而他会提什么要求,她猜得到,钱程远的口供,周家的那几条线。她不想给,但她知道她迟早会给。

    这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公寓里喝酒。红酒,开了没喝完的,放在冰箱里好几天了,味道已经变了,涩。手机亮了。不是陆鸣兮,是沈知意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幼楚,钱程远的案子,你最好早点结。”

    祁幼楚看着这行字,指尖发凉。沈知意这是什么意思,是提醒,是警告,还是有人在背后让她递话?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沈知意这段时间在忙自己的事。沈家的资源、陆鸣兮的关系网、祁幼楚的软肋、陈知非的野心,她把这些东西在心里一盘盘码好,像打牌一样捏在手里。现在还不是出牌的时候,她在等。等谁先撑不住,等谁先犯错,等谁先露出破绽。

    她翻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删掉又恢复的马场照片,看了几秒,关掉了。有些东西不需要现在用,但要用的时候,不能没有。

    陈知非拿到了画廊的合同。柳如烟坚持五五分,他答应了。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靠近。钱在他眼里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距离。

    他让助理把合同送过去,没有亲自去。柳如烟拒绝他太多次了,他需要缓一缓,需要让她放松警惕,需要让她以为他放弃了。他当然没有放弃。他只是换了一种打法。从正面强攻,变成了围点打援。

    陆鸣兮那边,他也在布棋。通过王景行,他接触到了赵家的人。赵怀远的侄子赵衍,对陆鸣兮的态度很微妙。不亲近,不疏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这种人最好用,不需要拉拢,只需要给他一个理由。

    陈知非约赵衍吃饭,地点是东三环一家日料店。赵衍来了,穿着很随意,说话也很随意。两个人聊了些有的没的,陈知非忽然问了一句。

    “赵衍,你叔叔对陆鸣兮,到底是什么态度?”

    赵衍夹起一片刺身蘸了酱油,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我叔那个人,对谁都一个态度。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放。”

    “那他到底能不能用?”

    赵衍放下筷子,看着他。“陈知非,你到底想问什么?”

    陈知非也放下筷子。“我想问你,如果有一天,有人要动陆鸣兮,你叔叔会不会保他?”

    赵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回答。

    陆则川三天没有出门。西山老宅的院子里,那盆雀梅该浇水了,他没有浇,坐在廊下看着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散了。他在等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那边没有说话。

    “我知道是你。”陆则川的声音不高,“说吧。”

    那边说了一句话。陆则川听完了,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了。”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拿起喷壶,给那盆雀梅浇了水。

    陆鸣兮晚上回到家,柳如烟在画画。她最近在画一幅新作品,画的不是沱水,灰墙、黛瓦、胡同、槐树,还有远处的高楼大厦。新旧的对比,冲突又和谐。他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画得真好。”

    “哪里好?”

    “这里。”他指了指画中那条胡同,很窄,很深,看不到尽头。

    “这条胡同我走过。”

    “什么时候?”

    “上次去陈家酒会,路过。当时就想,有一天要把你画进去。”

    她没有抬头,笔尖在画布上慢慢移动。他站在她身后,夜色沉下来,画中的人还没画完,画外的两个人站成了一幅画。这里从来不缺下棋的人,缺的是能掀翻棋盘的人。

    陆鸣兮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那个人,但他知道,如果他不敢掀,就永远只能被别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