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暗线

    老韩退休的消息,是周五下午传出来的。

    陆鸣兮当时正在改报告第五章,手机震了一下,群里发的通知,下周一开始,新来的副主任姓孟,叫孟宪明,从国资委调过来的。

    他没有在群里回复,放下手机,继续改稿。

    邻桌老周探头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孟宪明这个人,不好打交道”,他把这句话装进了耳朵里,没有表态。

    柳如烟来了三天,住了三天酒店。白天她自己逛,晚上陆鸣兮陪她吃饭。她不多问,那笑容看在陆鸣兮眼里,像冬天玻璃上凝的雾气,看着暖,一碰就散了。

    周五晚上,他带她去了后海。不是周末,人比平时少,酒吧里传出吉他的声音,很轻,她挽着他的胳膊走在水边,路灯一盏接一盏,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

    “鸣兮。”

    “嗯。”

    “你新来的领导,你见过吗?”

    “还没。”

    “怕不怕?”

    他想了想。“不怕。是怕也没用。”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后海的水在夜色里泛着暗绿色的光,她身后的栏杆上落了一层薄灰。

    “你那份报告,会得罪人吗?”

    “会。”

    “那你还写?”

    “写。”

    他看着她,夜风吹起她的头发,一缕飘到嘴角。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慢到他看见了她的指尖在耳廓上停留的那一瞬。

    “如烟。”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得罪了人,连累你。”

    她没有立刻回答。远处有游船驶过,船上的灯在水面拖出一条长长的碎金。她看着那片碎金,看了几秒,转回来。

    “你得罪人的时候,什么时候连累过我?”

    他愣了一下。

    “你在汉东的时候,得罪过人。在云州的时候,也得罪过人。在边境,得罪的是拿枪的人。”她顿了顿。“我什么时候被连累过?你把我藏得很好。连累不到。”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指。她的手还是凉的。

    “我以后不藏了。”他说。

    她看着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周六上午,唐映接到小虞的电话。小虞说赵总那边的海外发行权谈妥了,华辰出了新方案,海外收益三七开,赵总拿七成,其他投资方分三成。陈知非不同意,双方还在拉锯。

    “那我的戏呢?”唐映问。

    “跟以前一样。不删不改。但小虞顿了顿,说赵总那边提了个条件,等你杀青后,要拍一组宣传照。他指定了摄影师。”

    唐映握着手机,坐在排练厅的地板上,背靠着镜子。地板凉,凉气透过裤子渗进皮肤,她换了个姿势。

    “什么摄影师?”

    “他没说。就说他安排。”

    唐映沉默了几秒。“好。”

    挂了电话,她盯着对面墙上那道划痕。那道划痕很细,弯弯的,从墙上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边缘。她不知道那是谁留下的,什么时候留下的。日光灯嗡嗡响,吊扇在转,风很弱,只吹得动她额前的碎发。

    手机又响了。江予舟的消息。“试镜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

    “台词背熟了吗?”

    “差不多了。”

    “你那场哭戏,别哭。”

    她愣了一下。“不哭怎么演?”

    “忍着。忍到忍不住了,再掉。”他顿了顿。“像你那天在排练厅看窗外那样。”

    她握着手机,看那行字看了好几遍。那天在排练厅看窗外,她眼睛里没有泪,但所有人看见了她想哭。那是江予舟教她的。不,他没有教,他只是架好摄像机,说了一句“开始”。

    然后她就会了。他说那不是她演得好,是她本来就会。她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但她知道,他是第一个让她觉得自己会演戏的人。

    周知非的约见,定在周日晚上。地点是东三环一家私人会所,不挂牌子,门口两盏石灯笼。

    陆鸣兮到的时候,周知非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茶汤金黄色,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汽。

    “坐。”

    陆鸣兮在他对面坐下。周知非给他倒了杯茶,端起自己的那杯,没有喝,在手里转了一圈。

    “赵总那边,我听说了。”周知非放下茶杯。“海外发行权的方案,是孟宪明在背后帮赵总谈的。”

    陆鸣兮端着的茶杯停了一下。“孟主任?”

    “嗯。赵总跟孟宪明是老交情。孟宪明在国资委的时候,赵总的企业改制就是他经手的。”周知非看着他。“你那份报告,孟宪明看了。他不喜欢。”

    陆鸣兮放下茶杯,杯底碰着桌面,磕出一声轻响。“他跟你说的?”

    “他跟赵总说的。赵总跟我说的。”周知非顿了顿。

    “这个圈子,你也知道。有些话,不用当面说,拐几个弯就到了。”

    陆鸣兮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的脸。服务生过来加水,浅浅鞠了一躬,退出去,门关上了。

    “你约我出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陆鸣兮问。

    周知非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茶汤碰到嘴唇,他停了一下,咽下去。

    “还有一件事。沈若的母亲走了。”

    陆鸣兮握着杯柄的手收紧了。“什么时候?”

    “前天。葬礼在后天。她没请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陆鸣兮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汤。茶汤里映着顶灯的光,金黄色的,被他自己的呼吸吹皱,一圈一圈荡开。

    “她走之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她说,北京没有让她牵挂的人了。”周知非看着陆鸣兮。“你是最后一个。”

    陆鸣兮没有说话。周知非也没有再说,两个人隔着那壶渐渐凉掉的茶,坐着。窗外的院子很暗,假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蹲伏的兽。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一点了。陆鸣兮推开房间门,柳如烟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书。暖黄色的台灯照着她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小小的阴影。

    她把被子拉到腰际,穿的是他的旧t恤,领口大,滑到锁骨下面,锁骨上那枚痣在外面。

    “回来了?”她放下书。

    “嗯。”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握着暖了,不再是凉的。

    “怎么了?”她看着他的表情。

    “沈若的妈妈走了。”

    柳如烟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扣住他的手背,手指插进他的指缝,扣紧。

    “你要去葬礼吗?”

    “她没请我。”

    “那你去不去?”

    他想了一会儿。“去。在门口站一站。不进去。”

    她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酒店等我。”

    她没有坚持。她松开手,把被子掀开一角。“先睡吧。明天再说。”

    他脱了外套,关了顶灯,只留床头那盏台灯。躺下来的时候,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不快不慢,一下一下很稳。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呼吸吹进她的头发里,温热的。

    “鸣兮。你怕吗?你写的那份报告。会不会太敏感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怕。”

    “该写的,总要写。”他顿了顿。“就像该来的,总会来。”

    她没有再问。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慢慢同步。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他看着她闭着的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他关掉台灯,黑暗中她往他怀里靠了靠,他收紧手臂。

    周一早上,陆鸣兮到办公室时,孟宪明已经到了。

    新主任的办公室在老韩那间,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搬东西。陆鸣兮从门口经过,往里看了一眼,一个中年人背对着门,正在翻桌上的文件,深灰色西装,头发花白,腰板挺直。他没有进去打招呼,走到自己办公室,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他点开那份写了四章的AI报告,今天是第五章,也是最后一章。

    窗外长安街的车流一如往常,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手机亮了。陈知非的消息。“孟宪明约我明天喝茶。鸣兮哥,你说我去不去?”

    他回复:“去。听听他说什么。”

    陈知非发来一个“好”。陆鸣兮放下手机,手指搭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五、政策建议。”他看着光标在“建议”后面一闪一闪的,把自己知道的、想到的、查过的、论证过的所有东西全部倒出来,倒成一条河,从指尖流进屏幕。

    他不怕得罪人,他怕的是,得罪了人,问题还是解决不了。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照在他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