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新雪

    省里的任命通知是上午九点整送达云州市委的。

    妍诗雅接过文件,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对送件来的秘书点了点头:

    “知道了。”

    门关上后,她独自坐了很久。

    窗外,云州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旧纱。远处的山影比平时更淡,几乎要和天色融为一体。

    赵为民调走了。

    不是双开,不是移交司法,是“另有任用”——去了省政协,一个永远不会有风浪的地方。

    新来的常务副省长叫郑明远,五十三岁,从邻省调来。

    履历干净得无可挑剔,但妍诗雅知道,这个人背后站着谁——或者说,谁都不敢站在他背后。

    他是真正的“孤臣”,只对一个人负责。

    那个人,姓周。

    妍诗雅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明远。

    省委书记。

    他出手了。

    手机响了。是陆鸣兮。

    “妍书记,省里的通知我看到了。”

    “嗯。”

    “需要我过来吗?”

    妍诗雅沉默了两秒。

    “不用。”她说,“该来的总会来。该做的,我们照做。”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云州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和昨天一样。

    卖早餐的摊子还在老地方,蒸笼冒着热气。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一辆接一辆,后座上的小孩裹得严严实实。

    他们不知道,这座城市的高层,正在发生什么。

    他们也不需要知道。

    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霜。妍诗雅伸出手,用手指划了一下。

    一道清晰的痕迹,露出外面的世界。

    她看着那道痕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诗雅,你知道吗,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爬上去,是站住了不掉下来。”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下午三点,陆鸣兮从云溪古镇回来。

    工地上的事比想象中顺利。省里的资金虽然还没到位,但市里先垫了一部分。老陈掌柜的茶馆已经修缮完毕,九十三岁的老人站在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陆市长,等开春了,请你喝茶。”

    陆鸣兮说好。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她来云州那天,他也带她去过那家茶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木格窗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低头喝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说:“这茶真好喝。”

    他说:“喜欢就多喝点。”

    她笑了,那个笑容在阳光里很轻,很淡。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二十天?三十天?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就没再去过那家茶馆。

    车子驶回市区,经过火车站的时候,陆鸣兮忽然开口。

    “停一下。”

    司机小陈靠边停车,回头看他。

    陆鸣兮坐在后座,看着火车站的方向。

    出站口人来人往。有人拖着箱子往外走,有人站在门口等人,有人举着牌子接人。

    一个年轻女孩从里面出来,穿着米白色羽绒服,围着红色围巾。

    陆鸣兮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女孩转过头,是一张陌生的脸。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走吧。”

    车子重新启动。

    窗外的街景掠过。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

    手机响了。是祁幼楚。

    “鸣兮,我在云州。晚上有空吗?”

    陆鸣兮睁开眼。

    “有事?”

    “嗯。苏玥有东西留给你。”

    晚上七点,陆鸣兮到了约定的地方。

    是一家小餐馆,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

    门脸不大,但干净。老板娘认识他,笑着招呼他往里走。

    祁幼楚已经在里面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看见他进来,她站起来。

    “坐。”

    陆鸣兮在她对面坐下。

    祁幼楚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先喝茶。”

    陆鸣兮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祁幼楚看着他。

    他瘦了。比上次见面更瘦。颧骨有点突出来,眼窝有点凹。但眼神还是稳的,没有那种失魂落魄的飘忽。

    她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苏玥的东西,”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她走之前,托人转交给我的。”

    陆鸣兮看着那个信封。

    很普通,牛皮纸的,没有封口。

    他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不是他们俩的合照。是一张单人照——是他。在北山的时候,沈落雁偷拍的。他站在古驿道上,背对着镜头,看着远处的山。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剪影。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他一直往前看。这样就很好。——苏玥”

    陆鸣兮看着那行字,很久。

    祁幼楚在旁边,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街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巷子里。

    “还有这个。”祁幼楚又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盒子。很旧了,边角磨损,但擦得很干净。

    陆鸣兮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银色的,很朴素,内圈刻着两个字:山玥。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让我转告你,”祁幼楚的声音很轻,“戒指还给你。不是不爱了,是……用不上了。”

    陆鸣兮低着头,看着那枚戒指。

    那是他送给她的订婚信物。

    她戴了快两个月,从没摘下来过。

    现在,它安安静静地躺在这个旧盒子里。

    “她还说,”祁幼楚顿了顿,“让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工作。她说,你太不会照顾自己了。”

    陆鸣兮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她过得好吗?”

    祁幼楚看着他。

    “我不知道。”她说,“她没告诉我去了哪儿。但她说,她会好好的。”

    她顿了顿:“她说,让你也是。”

    陆鸣兮点点头。

    他把戒指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那枚戒指很轻,但贴着大腿,沉甸甸的。

    “吃饭吧。”祁幼楚说,“菜都凉了。”

    陆鸣兮拿起筷子。

    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很认真。

    就像她说的,好好吃饭。

    晚上九点,陆鸣兮回到招待所。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过苏玥的房间,停下来。

    门还关着。门把手上的灰,比昨天又厚了一点。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门轻轻推开。

    屋里还是老样子。空空的,整整齐齐。窗台上有薄薄的灰,没有人动过。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矿山的灯火,还是那么亮。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盒子,打开,取出那枚戒指。

    银色的光,在夜色里很淡。

    他把戒指套在自己的小指上。

    有点紧。但能戴上。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把门带上。

    回到自己房间,他坐在桌前,打开那份云溪古镇的规划方案。

    翻开第一页,上面还有她的笔迹。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继续往下批。

    窗外,夜色很深。

    但灯亮着。

    第二天一早,陆鸣兮去市委开会。

    会议是关于云溪古镇复工的事。妍诗雅主持,几个局长都在。

    开到一半,妍诗雅的秘书推门进来,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妍诗雅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知道了。”她说。

    会议继续。

    结束后,陆鸣兮留了一下。

    “妍书记,出什么事了?”

    妍诗雅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省里来电话。郑明远副省长下周要来云州调研。”她顿了顿,“重点调研云溪古镇项目。”

    陆鸣兮心里一紧。

    “是福是祸?”

    妍诗雅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知道。”她说,“但既然要来,我们就好好接待。”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陆鸣兮。”

    “嗯?”

    “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些事,你越怕,它越来。你不怕,它反而会怕你。”

    陆鸣兮看着她的背影。

    窗外的光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道金边。

    “我信。”他说。

    妍诗雅转过身,看着他。

    “那就行。”

    晚些时候,陆鸣兮去了云溪古镇。

    工地上,工人们正在施工。叮叮当当的声音,混着锯木头的刺啦声,很热闹。老陈掌柜坐在茶馆门口晒太阳,看见他,招手让他过去。

    “陆市长,来,喝茶。”

    陆鸣兮在他旁边坐下。

    老陈掌柜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尝尝,今年的新茶。”

    陆鸣兮喝了一口。

    “好茶。”

    老陈掌柜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你上次带来的那个姑娘呢?怎么好久没见了?”

    陆鸣兮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走了。”

    老陈掌柜看着他,目光里有老人特有的那种通透。

    “走了啊。”他说,没有追问,“走了也好。人这一辈子,来来去去,都是缘分。”

    他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工地。

    “我在这镇上住了九十三年,送走了多少人,记不清了。有走的,有来的。走了的,不一定不回来。来了的,不一定留得住。”

    他转过头,看着陆鸣兮。

    “但日子嘛,总得过。茶嘛,总得喝。”

    陆鸣兮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老人,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通透。

    “谢谢陈爷爷。”他说。

    老陈掌柜摆摆手。

    “谢什么。来,喝茶。”

    两个人坐着,喝茶,晒太阳。

    远处的工地,叮叮当当。

    阳光很好。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陆鸣兮接起来。

    “陆鸣兮。”

    那声音很轻,很淡,像山间的风。

    柳如烟。

    他愣了一下。

    “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在青石峪。”她说,“画了一幅画。想让你看看。”

    陆鸣兮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来吗?”

    他看着远处的山。

    山还是那座山。灰蒙蒙的,但阳光照在上面,有一层淡淡的金色。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都行。”她说,“我一直在。”

    挂了电话,陆鸣兮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老陈掌柜在旁边喝茶,没有说话。

    阳光一寸一寸移过来,落在他的手上。

    手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光里闪了一下。

    他站起来。

    “陈爷爷,我先走了。”

    老陈掌柜点点头。

    “去吧。”

    他走出茶馆,走过正在施工的工地,走过那棵七百年的银杏树。

    银杏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车子驶出古镇,驶上回城的路。

    窗外,田野在夕阳里铺展开来,一片一片的枯黄,偶尔有一两块绿色的冬小麦。

    手机又响了。是妍诗雅。

    “陆鸣兮,郑明远副省长的行程定了。下周三,重点看云溪古镇。你准备一下。”

    “好。”

    “还有,”妍诗雅顿了顿,“你自己也要准备好。他可能会问一些……不好回答的问题。”

    陆鸣兮握着手机。

    “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橙红色。

    他忽然想起苏玥走的那天,也是这样橙红色的夕阳。

    那是七天前?还是七年前?

    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刚来那天她站在出站口,穿着那件米白色风衣,围着红色围巾,朝他挥手。

    那是她留给他最痛的一个画面。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后退。

    他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银色的光,在暮色里很淡。

    他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别回头。”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

    没有回头。

    车子驶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