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云州·三色堇

    凌晨,三点。

    祁幼楚的车驶出省城。

    高速公路空旷如洗,只有零星的大货车亮着昏黄的车灯,

    宛若夜海一叶孤舟。

    车窗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偶尔掠过服务区的灯火,转瞬即逝。

    她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但脑子里全是下午那通电话的内容。

    “李正清今天去了赵为民家里,待了两个小时。”

    电话那头是省纪委内线,声音压得很低,

    “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走之前说了句话——”

    “‘有些账,该算的时候,就该算清。’”

    “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刘书记让我告诉你,你的调查可能要收网了。不是收别人,是收李正清。”

    祁幼楚沉默了几秒:“证据链还差最后一环。”

    “所以你要快。他动了,就不会给你留时间。”

    挂了电话,祁幼楚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李正清,这个名字她听过无数次。省政协副主席,退居二线的老领导,桃李满天下,门生故吏遍及全省。

    她父亲祁同伟提起他时,语气也很复杂:

    “这个人,年轻时是个能人。可惜了。”

    可惜了。

    这三个字里,藏着多少东西?

    她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

    这个点,陆鸣兮应该睡了。但她还是拨了电话过去。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幼楚?”陆鸣兮的声音有些迷糊,但很快清醒过来,

    “出什么事了?”

    “李正清动了。”她说,

    “我现在来云州,大概三点半到。有些事,要当面跟你说。”

    “好。”陆鸣兮没有多问,“我等你。”

    挂了电话,祁幼楚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凉得刺骨。

    但她没有关窗,让风吹着,让自己清醒。

    这一路,注定不会平静。

    ......

    陆鸣兮早已经在市委招待所门口等候多时,

    他披着一件深色外套,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看见祁幼楚的车到达,他赶紧快步走了过去。

    祁幼楚下车,

    一时间,路灯下的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

    灯光昏黄,照出她脸上的疲惫,和他眼中的担忧。

    “进去说?”他问。

    “就在这儿吧。”祁幼楚看看四周,“车里说。”

    两个人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狭小的空间里,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祁幼楚把下午的电话内容说了一遍,又拿出手机,翻出一份文件给他看。

    “这是林小雨账本里关于李正清的那部分。”她说,

    “七笔款项,总计一千两百万。收款人是他侄子的公司,但他侄子只是个挂名,实际控制人是他老婆。”

    陆鸣兮一页页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还有这个。”祁幼楚又翻出一份,

    “王建军死前留下的材料里,提到李正清在三号矿验收过程中,给省安监局打了招呼。原话是——‘让他高抬贵手,日后必有重谢’。”

    她抬起头,看着陆鸣兮:

    “证据链只差最后一环——证明李正清和赵为民之间的利益输送。只要这个扣上,就能收网。”

    “最后一环在哪里?”

    祁幼楚沉默了一下:“在赵远航手里。”

    陆鸣兮看着她,没有说话。

    “赵远航之前通过李正清拿过三块地,都是低价拿的。”祁幼楚说,

    “那些地的差价,他分了三成给李正清。账是走的一个香港账户,但转账记录,赵远航自己手里有一份。”

    “他会交出来?”

    “不会。”祁幼楚说,

    “但如果他知道李正清要放弃赵家保全自己,他就会。”

    陆鸣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里安静了很久。

    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城市的黎明正在苏醒。

    “你想怎么做?”他问。

    祁幼楚看着窗外,天边开始泛起一丝灰白。

    “我有个想法,”她说,“但需要你配合。”

    “说。”

    “制造一个假象——让李正清以为,赵为民已经扛不住了,准备把他交出去。”祁幼楚转过头,看着他,

    “这样,李正清就会对赵家动手,赵远航为了自保,就会交出证据。”

    陆鸣兮沉默了一会儿:“这是赌。”

    “是赌。”祁幼楚说,

    “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李正清今天去了赵家,就是在做最后的布局。等他布局完成,我们就没机会了。”

    陆鸣兮看着她。

    晨光从车窗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眼底有明显的血丝,但眼神依然坚定。

    “好。”他说,“我陪你赌。”

    祁幼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像晨光里泛起的一丝涟漪。

    “谢谢。”她说。

    “不用谢。”陆鸣兮推开车门,

    “现在,先去吃点东西。你一夜没睡,眼睛都红了。”

    凌晨四点半,

    两个人坐在云州老城区的一家早餐店里。

    店面不大,四五张桌子,白炽灯亮得晃眼。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着围裙,手脚麻利。

    灶上的大锅里熬着白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蒸笼里是包子、烧麦,香气飘得满屋都是。

    祁幼楚要了一碗白粥,两个烧麦。陆鸣兮要了豆浆油条。

    两个人埋头吃饭,没有说话。

    邻桌坐着几个早起的工人,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一边吃一边聊工地上的事。

    他们说的是云州本地话,祁幼楚听不太懂,

    但那语气里有一种很朴实的东西——

    操心着活计,惦记着工钱,盘算着过年回家能给老婆孩子带点什么。

    她听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几天前,她还在省纪委的会议室里,和一群西装革履的人讨论案情。

    现在,她坐在这间小店里,和几个工人一起吃早餐。

    而那个和她一起吃饭的人,是云州市的副市长。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想什么?”陆鸣兮问。

    “想这些人。”祁幼楚朝邻桌努努嘴,

    “他们不知道我们在查什么,也不知道那些人在争什么。他们只关心,今天有没有活干,年底能不能拿到工钱。”

    陆鸣兮放下油条,也看向那桌工人。

    “我父亲说过一句话。”他说,

    “为官一任,要让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一点。不是为了让他们感谢你,是为了让他们少操点心。”

    祁幼楚点点头。

    “你父亲是个好官。”她说。

    “你父亲也是。”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老板娘端着一碟小咸菜过来,放在他们桌上。

    “送的。”她说,“看你们俩,像是赶夜路的。吃点咸菜,提神。”

    祁幼楚愣了一下,然后道谢。

    老板娘摆摆手,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祁幼楚夹了一筷子咸菜,是腌萝卜皮,脆生生的,带着蒜香和辣椒的辣味。

    “好吃。”她说。

    “云州的萝卜,是有名的。”陆鸣兮说,

    “小时候我爸带我来过这边,吃过一次。几十年了,味道没变。”

    祁幼楚看着他,忽然问:“你小时候,你爸经常带你出门?”

    “偶尔。”陆鸣兮说,

    “他太忙了。但每年秋天,总会抽一两天,带我去乡下走走。他说,当官的人,不能老坐在办公室里,要看看老百姓怎么过日子。”

    他顿了顿:“我后来才明白,他是在教我——什么是根本。”

    祁幼楚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也经常带她出门。

    不是去什么好玩的地方,是去那些偏远的派出所,去看那些在基层工作的警察。

    父亲说,这些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他们拿着最少的钱,干着最累的活,却从不抱怨。

    “你父亲和我父亲,”她说,“大概是同一类人。”

    “哪一类?”

    “把根扎得很深的那一类。”她说,

    “所以无论风吹多大,都不会倒。”

    陆鸣兮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肩上。

    她低头喝着粥,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个画面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

    上午十点,陆鸣兮站在云州火车站出站口。

    他要接的人,是苏玥。

    昨晚通电话时,苏玥说买了最早的高铁票,今天到云州。

    他没问为什么这么突然,只是说:“好,我去接你。”

    出站的人流一波一波涌出来。

    他站在栏杆边,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然后,他看见她了。

    苏玥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围着那条红色围巾,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人流从她身边经过,像河水分开又合拢,但她始终是那根定海神针。

    她看见他了,停下来,笑了。

    那个笑容,和七年前在大学银杏道上的一模一样——

    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微微上扬,像春天第一缕阳光。

    陆鸣兮走过去,接过她的行李箱。

    “怎么突然来了?”他问。

    “想你了。”她说。

    就这么简单。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就是想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车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有拖着行李的旅客,有举着牌子的接站人,有卖茶叶蛋和玉米的小贩。

    “云州比我想象的好。”苏玥四处看着,“山在城里,城在山里。”

    “待几天?”陆鸣兮问。

    “看你。”她说,

    “你忙,我就少待几天。你不忙,我就多待几天。”

    陆鸣兮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这几天会很忙。”他说,

    “但再忙,晚上也能回来陪你吃饭。”

    苏玥笑了:“那我给你做饭。”

    “你会做?”

    “不会。”她理直气壮,“但可以学。”

    两个人上了车,驶向市区。

    路上,苏玥看着窗外的风景,问东问西。

    这是什么山?那条河叫什么?那栋楼是干什么的?

    陆鸣兮一一回答,像导游一样。

    但她没问他的工作,没问云州的事,没问那些复杂的斗争和危险。

    她知道,该问的时候,他会说。

    不该问的时候,问也没用。

    这就是多年培养出来的默契。

    傍晚,陆鸣兮在招待所附近找了家小餐馆。

    他约了祁幼楚一起吃饭。

    不是刻意的安排,是祁幼楚说晚上要回省城,临走前有些工作上的事要交接。

    陆鸣兮想了想,说:“正好,苏玥来了。一起吃个饭吧。”

    祁幼楚沉默了一下,说:“好。”

    餐馆不大,但干净。

    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上的行人和远处的山影。

    苏玥先到,坐在窗边翻菜单。

    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祁幼楚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她。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下,然后都笑了。

    “苏玥?”祁幼楚走过来。

    “祁主任?”苏玥站起身。

    “叫我幼楚就行。”

    “那你也叫我苏玥。”

    两个人握了握手,坐下。

    陆鸣兮最后一个进来,看见她们已经聊上了。

    “聊什么呢?”他坐下。

    “聊你。”苏玥笑眯眯地说,

    “幼楚说你工作起来不要命,让我管管你。”

    陆鸣兮看向祁幼楚。

    祁幼楚低头喝茶,装作没看见。

    菜上得很快,都是云州的特色菜——

    清炖羊肉、炒山菌、凉拌萝卜丝、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三个人边吃边聊,从云州的天气聊到北山的银杏,从工作聊到生活。

    苏玥说起她正在写的深度报道,是关于资源型城市转型的。

    祁幼楚说她在省纪委的工作,有时候也挺有意思的。

    陆鸣兮很少说话,只是听着她们聊,偶尔给她们夹菜。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一盏一盏亮起。

    祁幼楚看了看时间,说:

    “我得走了。八点的高铁。”

    苏玥说:“我送你。”

    两个人走出餐馆,站在门口。

    夜色里,街灯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苏玥。”祁幼楚忽然开口。

    “嗯?”

    “陆鸣兮是个好人。”她说,“值得托付。”

    苏玥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这次来云州,是因为工作。”祁幼楚继续说,

    “他帮我很多。我们之间,只是战友,只是朋友。”

    苏玥笑了,那个笑容在夜色里格外温柔。

    “我知道。”她说,“他没说,但我看得出来。”

    祁幼楚看着她,有些意外。

    “这么多年了,”苏玥说,

    “他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他心里有谁,我也知道。”

    她顿了顿:“所以你放心,我不会误会什么。”

    祁幼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是个好姑娘。”她说,“他运气真好。”

    两个人拥抱了一下,然后分开。

    祁幼楚上了出租车,消失在夜色里。

    苏玥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远去。

    陆鸣兮走出来,站在她身边。

    “聊什么了?”他问。

    “聊你。”苏玥说,“她说你是好人。”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知道。”

    陆鸣兮看着她,她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走吧,”她说,“回去给我做饭。”

    两个人牵着手,慢慢走回招待所。

    夜色温柔,灯火可亲。

    ......

    晚上十点,

    苏玥洗完澡出来,看见陆鸣兮坐在窗边发呆。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想你。”陆鸣兮说,“想你怎么突然就来了。”

    苏玥把头靠在他肩上:

    “不是说了吗,想你了。”

    陆鸣兮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其实,”苏玥轻声说,“我是担心你。”

    陆鸣兮转头看她。

    “你的电话越来越少,说话越来越短。”苏玥说,

    “我知道你忙,也知道你不想让我担心。但我还是很担心你。”

    她顿了顿:

    “所以......,所以我就来了。”

    “我要亲眼看看你,亲耳听听你说话,这样,我才能安心。”

    陆鸣兮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傻瓜,我没事。”他说,

    “这段时间,我就是事情很多。”

    “我知道。”苏玥说,

    “所以我也不问。”

    她抬起头,看着他:“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她说,

    “为了你,也为了我。”

    陆鸣兮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藏着银河。

    “好。”他说,“我答应你。”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矿山的灯火依然亮着,

    但今夜看起来不那么刺眼了。

    近处居民楼的窗户,一格一格暗下去,像渐次熄灭的星光。

    “你知不知道,”苏玥忽然说,

    “今天是我来云州的第一天,但我觉得,我来过很多次了。”

    “为什么?”

    “因为在梦里。”她说,

    “梦里有你,有山,有云州的秋天。”

    陆鸣兮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

    “和你在一起之后,我的世界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我的世界开始冰消雪融,春雨惊雷”她说,

    “我很珍惜生命的每一天,”

    “我想好好生活每一天,我想看那丹阳初生,看那蜻蜓点水,云朵肆意徜徉,晚风染透落霞,我想看那四季有你的变化。”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两个人身上落满清辉。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夜很深,很重。

    但只要有两个人在的地方,就有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