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暗流与明灯一、北山的清晨(下)

    “你为什么选择来北山?以你的背景,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陆鸣兮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因为我父亲说过——最有生命力的东西,往往在泥土里。”

    “我想在最基层,看看一个地方到底是怎么变好的。”

    “那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一些。”他看向她,

    “比如你这样的人,还在坚持一些看起来‘不实际’的东西。这让我觉得,这条路值得走。”

    沈落雁脸微微红了。她低下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子:

    “其实我有时候也很怕。怕自己坚持错了,怕辜负信任,怕最后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就记住为什么出发。”陆鸣兮说,“只要初心是对的,哪怕只改变一点点,也值得。”

    村口到了。

    沈落雁停下脚步:“谢谢你今天来找我。也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以后有事随时找我。”陆鸣兮说,“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嗯。”她重重点头。

    目送沈落雁走进村子,陆鸣兮回到车上。

    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郑叔叔,是我,鸣兮。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查一下……”

    电话那头是父亲的老部下,现在省纪委工作。

    有些风,得从上面开始吹。

    ……

    晚上七点,

    陆鸣兮来到柳烟的小院。

    今天院门紧闭。

    他敲了敲门,良久,里面传来脚步声。开门的是那位管家,神色有些匆忙。

    “陆先生。”

    院子里和往常一样安静,但陆鸣兮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

    二楼的书房亮着灯,窗前有人影晃动,不止一个人。

    画室里,柳烟正在作画。但今天她心不在焉,画笔几次停在半空。

    “柳小姐。”陆鸣兮开口。

    柳烟转过身,脸上带着勉强的笑容:“陆先生来了。坐。”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长发披散,但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你怎么了?”陆鸣兮问。

    柳烟放下画笔,走到窗前,望着夜色:“陆先生,我可能要离开了。”

    陆鸣兮心头一震:“为什么?”

    “家里来人了。”她轻声说,“我父亲……病了。很重。我是独女,必须回去。”

    “你父亲是……”

    柳烟沉默片刻,终于转身看着他:

    “我本名叫柳如烟。柳氏集团,你听说过吗?”

    陆鸣兮倒吸一口冷气。

    柳氏集团——南方最大的民营财团之一,

    资产过千亿,业务遍及金融、地产、科技、能源。

    掌门人柳云山,是商界传奇人物。

    “你……你是柳云山的女儿?”

    “是。”柳如烟苦笑,

    “三年前我逃婚,跑到北山隐居。现在父亲病重,我必须回去接班。这是责任,逃不掉。”

    陆鸣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些投资……”他想起那五千万支票。

    “是真的。”柳如烟说,

    “那是我个人资产,与家族无关。我说过,我相信你能改变北山。现在依然相信。”

    她走到书桌前,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临走前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柳氏集团在北方的战略合作伙伴名单。上面的人,你都可以联系。我已经打过招呼,他们会支持你。”

    文件很厚,列着几十个名字和联系方式,每一个都是商界有分量的人物。

    “为什么?”陆鸣兮问,“为什么这么帮我?”

    柳如烟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

    “因为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不是所有人都被利益驱使,不是所有官员都想着升官发财。还有人真心想为一方土地做点事,为普通人谋点福。”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也因为……这三年,是我人生中最自由的三年。在这里,我不是柳氏集团继承人,不是联姻筹码,只是柳烟,一个喜欢画画的普通人。你让我觉得,这样的生活,是有价值的。”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管家敲门进来:“小姐,车准备好了。”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走向陆鸣兮:“陆先生,我要走了。北山的事,请你一定坚持下去。”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处理完家族的事,也许还会回来。”

    她伸出手。

    陆鸣兮握住,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保重。”他说。

    “你也是。”柳如烟松开手,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画室里空了下来。

    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北山秋色,在灯光下静静等待。

    陆鸣兮站了很久,然后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名单。

    很重,不只是纸的重量。

    ……

    陆鸣兮回到县城已是深夜,

    苏玥的住处亮着灯。他上楼敲门,门很快开了。

    “回来了?”苏玥穿着居家服,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过澡。

    她手里拿着毛巾,脸上带着笑。

    “嗯。”陆鸣兮进屋,闻到食物的香气。

    “我给你热了汤。”苏玥走向厨房,

    “今天采访累死了,省城那帮人,说话绕十八个弯……”

    她从厨房端出汤碗,放在餐桌上。

    简单的西红柿鸡蛋汤,但热气腾腾。

    陆鸣兮坐下,喝了一口。温暖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好喝。”他说。

    苏玥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今天开会怎么样?听说很激烈。”

    “你怎么知道?”

    “我有线人。”苏玥笑,“别忘了我是记者。北山这点事,瞒不过我。”

    陆鸣兮把会议情况简单说了。苏玥听着,眉头渐渐皱起。

    “宏远矿业……”她喃喃,

    “我这次在省城,听到不少他们的传闻。”

    “这家公司背景很深,跟某些领导走得很近。而且……他们手段不太干净。”

    “怎么说?”

    苏玥压低声音:

    “三年前,他们在邻省开矿,跟当地村民发生冲突。后来带头抗议的几个村民,一个出车祸死了,两个‘意外’受伤。事情压下去了,但业内都知道是他们干的。”

    陆鸣兮握紧汤勺。

    “还有,”苏玥继续说,“我查了王志强的背景。他姐夫是省里某厅的副厅长,他弟弟在公安系统。这张网不小。”

    “你在帮我调查?”陆鸣兮看着她。

    “不然呢?”苏玥白他一眼,

    “你是我男朋友,我不帮你谁帮你?再说了,记者天生就该揭露黑暗,伸张正义。”

    她说得轻松,但陆鸣兮知道其中的风险。

    “小心点。”他说,“别太冒进。”

    “知道啦。”苏玥笑了,伸手摸摸他的脸,“倒是你,瘦了。北山的饭不合胃口?”

    “还好。”

    “撒谎。”苏玥起身,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给你带的,州城老字号的酱牛肉。就知道你吃不好。”

    饭盒打开,香气扑鼻。陆鸣兮心里一暖。

    两人静静吃饭。窗外夜色深沉,室内灯光温暖。

    “鸣兮,”苏玥忽然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你的理想之间选一个,你会选什么?”

    陆鸣兮抬头看她。

    “不会的。”他说。

    “万一呢?”

    “没有万一。”陆鸣兮握住她的手,

    “因为你不会让我做这个选择。你会理解我,支持我,就像现在一样。”

    苏玥看着他,眼圈微微红了:“你就这么相信我?”

    “就像你相信我一样。”

    两人对视。空气中有什么在流动,温暖而坚定。

    饭后,陆鸣兮帮忙洗碗。苏玥站在旁边擦盘子,轻声说:

    “鸣兮,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但你要答应我——保护好自己。北山的水太深,我不希望你……”

    “我知道。”陆鸣兮打断她,“我会小心。”

    洗好碗,两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苏玥靠在陆鸣兮肩上,轻声说:“我今天见到上官雪了。”

    陆鸣兮身体一僵。

    “在省城的酒店,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苏玥说,“不是生意伙伴那种。很亲密。”

    “谁?”

    “没看清,但肯定不是普通人。”苏玥抬起头,看着他,

    “鸣兮,上官雪那样的女人,背景复杂,目的也复杂。你可以和她合作,但别陷进去。”

    陆鸣兮点头:“我明白。”

    “真的明白?”

    “真的。”

    苏玥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算了,不说这些。给你看看我这次拍的照片。”

    她拿出相机,一张张翻着。

    有省城的高楼大厦,有采访对象的特写,有街头巷尾的普通人。

    最后一张,是北山的夕阳——她从高铁车窗拍的,群山绵延,落日熔金。

    “好看吗?”她问。

    “好看。”陆鸣兮说,“但没你好看。”

    苏玥脸红了,轻轻打他一下:“什么时候学会油嘴滑舌了。”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夜深了,陆鸣兮该走了。

    送到门口,苏玥忽然抱住他,抱得很紧。

    “鸣兮,”她在他耳边说,

    “不管前路多难,记得我永远支持你。但你也要记得——累了就回头,我在这里。”

    陆鸣兮回抱她,闻着她发间的清香。

    “嗯。”

    走出楼道,夜风很凉。陆鸣兮抬头,看见苏玥在窗前挥手。他挥挥手,转身走进夜色。

    手机震动,是沈落雁发来的消息:“陆助理,我今天又整理了古驿道的资料,发你邮箱了。晚安。”

    往上翻,是上官雪下午发的:“省里专家对方案评价很高,下一步要抓紧推进。三天后我们再碰。”

    还有柳如烟——现在是柳如烟了——傍晚发的:“已上车。珍重。名单上的人,尽管用。柳。”

    四道星光,在夜空中各自闪烁。

    而他站在大地上,前路漫漫,但脚步坚定。

    回到宿舍,陆鸣兮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灯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但挺拔。

    窗外,北山县城渐渐沉睡。

    但有些光,还亮着。

    有些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