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香浮动(中)

    三天后,

    王家峪村。

    明代祠堂的修复工程终于启动了,

    但并非按照沈落雁那份理想化的方案。

    李长河副县长批了折中方案——

    主体结构按传统工艺修,次要部分可以用现代材料。

    沈落雁站在脚手架下,仰头看着工人用电动工具切割木料,眼神里满是心疼。

    “为什么不能用榫卯?”她喃喃自语,

    “电锯切出来的断面,再过几十年就完了……”

    “因为时间不等人。”

    沈落雁回头,看见陆鸣兮站在祠堂门口。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比在办公室里年轻几岁。

    “陆助理?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进度。”陆鸣兮走进祠堂,仰头看那些精美的木雕,

    “也来看看你。听说你这几天都吃住在村里?”

    沈落雁有些不好意思:

    “我想盯着施工,怕他们乱来。”

    两人在祠堂的天井里坐下。

    午后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石缝里长着青苔,空气里有木料和陈年香火混合的气味。

    陆鸣兮递给她一瓶水:

    “你导则里提到的‘活态传承’,具体想怎么做?”

    提到专业,沈落雁眼睛亮了:

    “我走访了村里十七位老人,整理了祠堂从明朝到现在,每一次修缮的记录。我发现一个规律——”

    她从随身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

    “祠堂不只是建筑,它是村子的记忆载体。”

    “每一次修缮,都对应着村里的大事:康熙年间大修是因为族中出了进士,民国那次是战乱损毁后重建,八十年代那次是改革开放后家族团聚……”

    她的声音清亮,语速很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情:

    “所以我在想,我们这次修缮,也应该留下我们这代人的印记。”

    “我打算做三件事:一是建一个数字档案,把所有构件的尺寸、工艺、历史都记录下来;二是培训村里的年轻人,让他们学会基本的维护技能;三是每年祠堂祭祖时,增加一个‘讲述家族故事’的环节……”

    她说得投入,没注意到一缕头发滑落下来,垂在颊边。

    阳光照在她侧脸,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眼中熠熠的光。

    陆鸣兮静静听着。

    这个女孩身上,浑身都散发着一种久违的纯粹——

    不是为了升迁,不是为了利益,就是单纯地想把一件事做好。

    “陆助理?”沈落雁说完,发现他正看着自己,脸微微红了,

    “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没有啊。”陆鸣兮微笑,

    “你说得很好。这些想法,可以写成一份专题报告,我帮你递上去申请专项资金。”

    “真的?”沈落雁眼睛更亮了,但随即又黯淡下来,

    “可是李县长那边……”

    “李县长那里,我去沟通。”陆鸣兮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

    “沈落雁,你记住——在基层,光有理想不够,还要有把理想落地的智慧。”

    “你的导则需要调整,不是妥协,而是找到现实条件下最优的解。”

    他走到一副木雕前,手指抚过精美的纹路:

    “就像这雕花,匠人当年也要在木料的限制下创作。限制不是敌人,是创作的起点。”

    沈落雁走到他身边,也仰头看那些木雕。

    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陆助理,您为什么来北山?”她忽然问,

    “听说您是……以您的背景,可以去更好的地方啊。”

    陆鸣兮沉默片刻:

    “因为我父亲说过,最有生命力的东西,往往在泥土里。”

    “我想看看,在最基层,一个地方到底是怎么变好的。”

    “那您看到了吗?”

    “看到了一些。”他转头看她,

    “比如你这样的人,还在坚持一些看起来‘不实际’的东西。”

    沈落雁的脸又红了。

    这次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别的什么。

    风吹过天井,

    远处,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几片黄叶飘落,在空中打着旋。

    “陆助理,我……”沈落雁欲言又止。

    “嗯?”

    “谢谢您。”她最终说,

    “谢谢您愿意听我说这些,谢谢您没有笑我天真。”

    陆鸣兮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苏玥。

    苏玥的眼神也清澈,

    但多了几分世事历练后的通透。

    沈落雁的清澈,是还未被世俗浸染的那种,像山泉水。

    “保持你的天真,沈落雁。”他轻声说,

    “但也要长出保护它的铠甲。”

    他看了眼手表:

    “我该走了。报告写好了直接发我邮箱。”

    “好。”沈落雁送他到祠堂门口,忽然想起什么,

    “陆助理,等一下!”

    她跑回天井,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布包,又跑回来:“这个给您。”

    陆鸣兮打开,

    是一块青灰色的石头,表面有天然的水波纹路。

    “这是我在后山溪边捡的。”

    “北山特有的页岩,纹理像古籍的书页。”沈落雁认真地说,

    “我想着,您办公室应该需要一块镇纸。”

    陆鸣兮摩挲着石头,温润的质感:

    “谢谢,我很喜欢。”

    他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

    沈落雁还站在祠堂门口,

    阳光给她周身镀上金边,麻花辫垂在肩侧,像从古典画里走出来的女子。

    ……

    傍晚时分,

    陆鸣兮鬼使神差地再次走进那条小巷。

    柳烟的院门依然虚掩着。

    这次他敲了门。

    “请进。”里面传来她的声音。

    推门进去,院子里别有洞天。

    原本普通的农家小院,被她改造成了一个精致的工作室。

    西厢房是画室,

    东厢房似乎是书房,正房亮着灯,隐约能看见里面的陈设——

    简洁,但每件家具都质感极佳。

    柳烟从画室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