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云深不知处(下)

    “装什么清纯!”

    男人是外地口音,“陪哥哥喝两杯,给你钱!”

    周围有人围观,但没人上前。

    陆则川皱了皱眉,正要过去,一个身影先他一步冲了上去。

    是萧月。

    她一把推开那男人,把女孩护在身后:“干什么呢!”

    男人踉跄了一下,瞪着她:“关你屁事!”

    “当街欺负女孩,谁都能管!”萧月毫不退缩。

    男人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打。但手刚抬起来,就被抓住了。

    陆则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抓着他的手腕,力道很大。

    “你谁啊!”男人疼得龇牙咧嘴。

    “过路的。”陆则川松开手,但挡在萧月和女孩面前,“道歉,然后滚。”

    男人看了看陆则川,又看了看周围渐渐聚拢的人群,怂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女孩哭着道谢:“谢谢姐姐,谢谢大哥。”

    “没事了。”萧月拍拍她的肩,“以后晚上一个人小心点。”

    女孩点点头,匆匆跑了。

    萧月这才回头看向陆则川,苦笑:“怎么到哪儿都能遇见你。”

    “我也想问。”陆则川说,“你不是约了人吗?”

    “约的人放我鸽子了。”萧月耸耸肩,“所以一个人出来转转,没想到碰上这事。”

    苏念衾推着婴儿车走过来:“萧总,没事吧?”

    “没事。”萧月摇头,“苏姐,你们也住附近?”

    “嗯,前面那家民宿。”

    “我也是。”萧月笑了,“那家老板娘是我朋友,特意给我留的房间。”

    三人一起往回走。月光很好,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民宿门口时,杨大姐正在院子里乘凉,看见他们一起回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们认识啊?”

    “老朋友。”陆则川说。

    杨大姐眼神在他们之间转了转,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没多说:

    “房间都收拾好了,热水随时有。需要什么跟我说。”

    各自回房后,苏念衾给孩子洗澡,陆则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苍山。

    月光下的苍山,像一幅水墨画,静谧,悠远。

    “想什么呢?”苏念衾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

    “想很多。”陆则川握住她的手,“想工作,想家庭,想未来。”

    “未来会好的。”苏念衾把脸贴在他背上,“我相信你。”

    陆则川转身抱住她,很久没说话。

    这一夜,陆则川睡得很沉。没有梦到常委会,没有梦到光伏板,没有梦到任何和工作有关的事。

    他梦到了很多年前,还在县城工作的时候。

    那时候苏念衾刚嫁给他,住在单位的筒子楼里,厨房是公用的,厕所是公用的,但每天下班回家,看到她在楼道里做饭的身影,就觉得特别踏实。

    那时候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后来房子有了,车子有了,地位有了,但那种简单的踏实感,却越来越难得。

    第二天早上,陆则川是被孩子的哭声吵醒的。

    苏念衾已经起了,正抱着孩子在屋里走:“可能是水土不服,有点拉肚子。”

    陆则川赶紧起来:“要去医院吗?”

    “先观察观察。”苏念衾说,“我带了药。”

    给孩子喂了药,哄睡了,两人才下楼吃早饭。

    杨大姐准备了米线、饵丝、豆浆,很丰盛。萧月也在,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孩子没事吧?”她问,“昨晚听到哭声。”

    “有点拉肚子,喂了药了。”苏念衾说。

    “我认识这附近一个老中医,很厉害。”萧月说,“需要的话,我带你们去。”

    “先看看情况。”陆则川说,“谢谢。”

    吃饭时,杨大姐坐在一旁织毛衣,随口聊天:“你们是来旅游的?”

    “嗯,放松几天。”陆则川说。

    “现在当官的都忙。”杨大姐说,“我儿子在昆明当公务员,也是天天加班,几个月回不了一次家。”

    陆则川笑笑:“都不容易。”

    “是啊。”杨大姐叹气,“所以我跟他说,钱多钱少不重要,身体要紧,家庭要紧。”

    “你看那些大领导,退了休,不也是普通人一个?到时候才后悔没陪家人,晚了。”

    这话说得很直白,但陆则川听了,心里却是一震。

    是啊,再大的领导,退了休也是普通人。可家庭,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吃完饭,孩子醒了,精神好多了。陆则川决定带他去洱海边转转。

    洱海边人不多,晨风很凉。陆则川抱着孩子,苏念衾挽着他的胳膊,三人沿着栈道慢慢走。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苏念衾轻声说。

    “等退休了,咱们就来云南养老。”陆则川说,

    “买个院子,种点花,养条狗。你画画,我写字。”

    “你还会写字?”

    “练过。”陆则川笑,“当年在党校,书法课我可没逃。”

    正说着,手机震动——是卫星电话,只有紧急情况才会响。

    陆则川皱了皱眉,接起来。

    “陆书记,我是陈晓。”电话那头声音急促,“汉东出事了。”

    “什么事?”

    “赵启明今天上午突然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汉东将启动‘数字人民币试点城市’建设,首批投入两百亿。”

    陈晓说,“他还特别提到,这是‘真正的创新’,暗指咱们的光伏项目是‘传统产业’。”

    陆则川眼神一冷:“然后呢?”

    “然后……他话锋一转,说汉东为了支持数字经济,需要集中电力资源。”

    “所以从今天起,暂停向河西输送电力,为期……一个月。”

    陆则川握紧了手机。

    一个月。

    光伏项目刚并网,正是需要稳定运行的时候。

    如果这时候断电……

    “南方电网那边呢?”他问。

    “也被卡了。”陈晓说,“赵启明不知道动用了什么关系,南方电网说‘线路检修’,也要三天。”

    三天,光伏项目等不起。

    “沙书记知道吗?”

    “知道了。他已经从北山出发,直接去汉东了。”陈晓顿了顿,

    “沙书记让我转告您:继续休假,不用回来。这事他来处理。”

    陆则川沉默了几秒:“告诉沙书记,我明天回去。”

    “陆书记……”

    “就这么定了。”陆则川挂了电话。

    苏念衾看着他:“要回去了?”

    “嗯。”陆则川歉疚地说,“对不起,说好三天的……”

    “不用说对不起。”苏念衾摇摇头,“你是河西的书记,那里需要你。”

    她抱过孩子:“我们跟你一起回去。”

    “你们再玩两天……”

    “一家人,就要在一起。”苏念衾很坚决,“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陆则川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抱住她和孩子,很久没说话。

    下午,他们收拾行李准备返程。

    萧月也听说了消息,来送他们。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按原计划,明天并网。”陆则川说,“电力的事,我来解决。”

    “你怎么解决?”萧月皱眉,“赵启明这是明摆着要卡我们。”

    “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陆则川说,

    “光伏项目不光能发电,还能储能。咱们的储能电站,能支撑多久?”

    “如果满负荷,能支撑园区运转……七十二小时。”

    “够了。”陆则川说,“七十二小时内,我会让电力恢复。”

    萧月看着他眼里的笃定,忽然有了信心:“好,我听你的。”

    去机场的路上,陆则川一直在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乾哲霄:

    “联系所有投资方,告诉他们,汉东卡电的事。但同时也告诉他们,我们有应对方案。稳住他们的信心。”

    第二个电话打给冯国栋:“老冯,启动应急预案。省里所有备用发电机组,优先保证光伏园区用电。另外,以省政府名义,向国家能源局紧急报告。”

    第三个电话打给林雪:“林书记,纪委要动一动。查一下省电力公司,为什么汉东一个电话,咱们的电就停了。这里面有没有利益输送?”

    一个个电话打出去,一个个指令发出去。

    那个在洱海边陪家人散步的丈夫和父亲不见了,又变回了那个运筹帷幄的省委书记。

    苏念衾抱着孩子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她知道,这就是她的丈夫。肩上扛着一个省,心里装着千万家。

    飞机起飞时,孩子又哭了。

    陆则川抱着他,轻轻哼着歌。这次哼的不是母亲教的调子,而是一首老歌: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苏念衾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样的休假以后可能还会有,也可能不会再有了。

    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晚上八点,飞机降落在河西机场。

    陈晓来接机,脸色凝重:“陆书记,情况不太好。汉东那边不但卡了电,还放出风声,说咱们的光伏项目‘技术不成熟’、‘存在安全隐患’。有几个投资方动摇了。”

    “谁动摇得最厉害?”

    “高盛。”陈晓说,“汤姆亲自打电话来,说如果明天并网出问题,他们就撤资。”

    陆则川点点头:“知道了。”

    车驶出机场,直奔省委。

    路上,陆则川又打了个电话。

    这次是打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他在国家发改委的老同学。

    “老同学,帮个忙。”他开门见山,

    “汉东卡河西的电,这事不地道。你能不能以调研的名义,带个工作组下来?就明天。”

    电话那头笑了:“你呀,还是这么会抓时机。行,我明天带人过去。不过理由得充分点……”

    “理由现成的。”陆则川说,“调研‘跨省电力调度协调机制’,为全国推广积累经验。”

    “好,这个理由好。”

    挂了电话,陆则川对陈晓说:“通知媒体,明天光伏并网仪式,国家发改委领导要来视察。”

    “另外,把汉东卡电的事,也‘不小心’透露给媒体。”

    陈晓眼睛一亮:“您这是……”

    “他赵启明不是要玩阴的吗?”陆则川看着窗外的夜色,“咱们就陪他玩场大的。”

    “看看到底是谁,扛不住舆论的压力。”

    车驶入省委大院时,已经晚上十点。

    陆则川抬头看了看办公楼,还有几盏灯亮着。

    他知道,那里还有人在加班,在为明天的并网做最后的准备。

    这些人信任他,跟着他干。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念衾,你先带孩子回家。”他说,“我可能要忙到很晚。”

    “嗯。”苏念衾点点头,“注意身体。”

    陆则川亲了亲孩子,又抱了抱妻子,然后转身走进办公楼。

    背影挺拔,步伐坚定。

    苏念衾站在车旁,看着他消失在门里,轻声说:“宝宝,看,那就是你爸爸。”

    孩子咿呀了一声,小手伸向办公楼的方向。

    月光下,办公楼灯火通明。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这一天的较量,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