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最平静,也最危险

    一个鸡蛋飞过来,砸在萧月肩上。

    她没有躲,也没有擦。

    “谁说我们要盖商场?”她声音依然平稳,

    “规划图纸就贴在街口,白纸黑字写着:改造后,所有原商铺全部回迁,租金三年不变。谁告诉你们要盖商场的?”

    “开发商的人都说了!”一个老头喊,“等拆了,就由不得我们了!”

    “哪个开发商的人?”萧月追问,“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老头噎住了,支吾着说不出。

    萧月环视人群:“我萧月做投资十五年,从来没骗过合作伙伴,更没骗过老百姓。”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西街改造后,你们七十二家店铺,一家不少,全部回来。如果到时候回不来,我萧月个人赔你们每家一百万!”

    人群安静下来。

    “但是,”她话锋一转,“改造必须进行。这些老房子,电线老化,水管锈蚀,消防通道堵塞。

    去年冬天,西街着过一次火,还记得吗?要不是消防队来得快,整条街都烧没了。你们愿意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愿意让孩子们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

    有人低下头。

    “改造不是要赶你们走,是要让你们住得更好,更安全。”萧月声音软下来,

    “我知道,这里有很多人,祖祖辈辈生活在这儿,有感情。但感情不能当饭吃,更不能保命。我们要做的,是让这份感情传承下去——在更安全、更漂亮的老街上传承下去。”

    她走到那个扔鸡蛋的老头面前:“大爷,您家是修表铺吧?李师傅。”

    老头一愣:“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资料。”萧月说,

    “您父亲传下来的手艺,修了五十年表。改造后,您的铺子会扩大,我们会帮您申请‘非遗传承人’,让更多人知道河西的钟表文化。您儿子不是在外地打工吗?他要是愿意回来,可以跟您学手艺,也可以做钟表文创,线上线下一起卖。”

    老头眼睛亮了亮,但嘴还硬:“说得好听……”

    “好不好听,看行动。”萧月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电话。改造期间,您有任何问题,随时打给我。如果到时候承诺没兑现,您拿着这张名片,去任何媒体曝光我。”

    她把名片塞进老头手里。

    然后转向其他人:“各位也一样。今天在这里的,每家一张名片。我萧月说话算话。”

    人群彻底安静了。

    警察趁机上前劝说:“都散了吧,散了吧。萧总都这么说了,大家要相信政府,相信企业……”

    人群渐渐散去。

    萧月松了口气,转身扶起苏念薇:“走,去医院。”

    “姐,你肩膀……”

    “没事。”萧月看了眼脏掉的西装,“换一件就行。”

    医院里,苏念薇的脚踝打了石膏。轻微骨裂,需要休养一个月。

    “对不起,”苏念薇低着头,“我没处理好……”

    “不怪你。”萧月坐在床边,“有人故意煽动,防不胜防。倒是你,伤成这样还坚持在现场,很勇敢。”

    “其实我吓坏了。”苏念薇小声说,

    “他们冲过来的时候,我腿都软了。但想起姐夫说的话——当负责人,就得站在最前面。”

    萧月笑了:“你姐夫教得对。”

    手机震动,是乾哲霄。

    “查到了。”他声音低沉,“‘凤凰资本’确实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另一家出资方——‘长青资本’,注册在香港,表面上是华人资本,实际控制人是汤姆的堂弟。他们提供的资金证明是伪造的,但做得很真,骗过了初步审查。”

    萧月心一沉:“多少钱?”

    “二十亿。”

    “占总规模十五分之一。”萧月快速计算,“不算多,但足够制造丑闻了。他们什么时候进来的?”

    “上周。通过一家本地投资公司搭的桥。”乾哲霄顿了顿,“那家公司的老板,你认识——赵启明的表弟,赵小伟。”

    萧月握紧手机:“所以是赵启明……”

    “不一定是他本人,但他肯定知情。”乾哲霄说,“汤姆通过赵小伟把问题资金塞进来,然后在签约当天引爆。一箭双雕——既打击了我们,又给赵启明制造了攻击陆则川的弹药。”

    “现在怎么办?”

    “我已经通知基金托管银行,冻结‘长青资本’的出资账户。”乾哲霄说,“同时向监管部门举报他们伪造材料。但这需要时间。眼下最麻烦的是——发改委的补充审查,可能真会拖一周以上。”

    萧月闭了闭眼:“光伏园区等不起。”

    “我知道。”乾哲霄沉默片刻,“还有一个办法——用我的个人资金先垫上设备预付款。我在海外还有些资产,变现需要三天,能凑出五个亿。”

    “不行。”萧月脱口而出,“那是你的养老钱。”

    “养老?”乾哲霄笑了,“我才五十二岁,养什么老。就这么定了,我马上操作。”

    “哲霄……”

    “萧月,”他声音很轻,“二十年前,我输了那场仗,但救了该救的人。二十年后,我不想再输。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证明——对的事情,就该做成。”

    电话挂了。

    萧月握着手机,久久无言。

    苏念薇小心翼翼地问:“姐,乾老师他……”

    “他是个傻子。”萧月眼圈红了,“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但正是这样的傻子,才值得托付一切。

    傍晚,省委家属院。

    陆则川刚到家,就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人——周秉义。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眼神还算清明。看见陆则川,他站起来:“则川,打扰了。”

    “周书记?”陆则川惊讶,“您不是在北京……”

    “下午回来的。”周秉义苦笑,“病退申请批了,从今天起,我就是个普通老头了。”

    苏念衾端来茶:“周书记,喝茶。”

    “谢谢。”周秉义接过,却没喝,“则川,我今天来,是有事要告诉你。”

    两人进了书房。门关上。

    “吴镇海供出的那份名单,”周秉义开门见山,

    “除了我的名字,还有几个是真的——省国土厅的李厅长,省发改委的张副主任,他们都收了钱。但我的名字,是被人塞进去的。”

    陆则川看着他:“谁?”

    “赵建国。”周秉义吐出三个字,“三十年前,我和他竞争过一个位置。我上了,他没上。他一直怀恨在心。这次吴镇海出事,他趁机把我的名字塞进名单,想一石二鸟——既灭吴镇海的口,又把我拉下来。”

    “您怎么知道?”

    “因为赵小伟找过我。”周秉义说,“他手里有赵建国和吴镇海勾结的证据,想用这个换自己脱身。我拒绝了,但拿到了复印件。”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陆则川面前:“这里面,是赵建国这些年来,通过境外公司转移资产、收受贿赂的所有证据。涉及金额超过十亿,涉及项目二十多个,其中就包括当年晋西煤矿透水事故的瞒报。”

    陆则川打开信封,快速浏览。触目惊心。

    “您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早拿出来,我就活不到今天了。”周秉义惨笑,“赵建国在政法系统有人,动他,得等时机。现在时机到了——他儿子赵启明在汉东蹦得太高,已经引起上面注意。加上吴镇海倒台,他慌了,露出了破绽。”

    他站起来:“则川,这些证据,我交给你。怎么用,你决定。我只求一件事——如果有一天赵建国倒了,替我告诉他:三十年前我赢他,靠的是本事。三十年后他输,是因为心术不正。”

    陆则川也站起来:“周书记,您接下来……”

    “回老家。”周秉义摆摆手,“种点菜,养条狗,清清静静地过日子。官场这一趟,我累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则川,你比我强。”

    “你能在漩涡里站直了,还能带着河西往前走。好好干,别让我这代人的遗憾,再传到下一代。”

    说完,他拉开门,佝偻着背,慢慢走了。

    陆则川站在书房里,握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久久不动。

    窗外,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血色。

    风暴来了。

    而他必须站在风暴眼,稳住这片土地。

    手机响了,是祁同伟。

    “陆书记,‘刀疤刘’交代了。指使他袭击萧月的,是赵小伟。而赵小伟背后……是赵启明。”

    陆则川闭上眼睛。

    果然。

    “还有,”祁同伟声音凝重,“‘刀疤刘’说,赵启明最近在接触几个境外军火商,想买一批‘特殊设备’。具体干什么,他不知道,但感觉……不是好事。”

    陆则川睁开眼:“盯紧赵启明。另外,派人暗中保护周秉义,他刚离开我家。”

    “明白。”

    挂了电话,陆则川走出书房。苏念衾抱着孩子站在客厅,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他走过去,接过孩子,“一切都好。”

    孩子在他怀里咿呀笑着,小手抓他的脸。

    那一刻,陆则川无比清晰地知道——他战斗的理由,就在怀里。

    为了这个笑容,为了千千万万这样的笑容,他不能退。

    夜色渐深。

    河西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而在黑暗中,更多眼睛,正盯着这片土地。

    风暴眼中,最平静,也最危险。

    但总有人,必须站在那里。